阿狸向北
作者 张全友
发表于 2023年7月

风穿裤筒而过,都快成精了,那缕舔舐肉皮的风头儿,真像老娘为我补裤裆的手指头儿,逗得人浑身酥痒激灵。

那年,矿二小的天,泛乌黑。云块像冰层,盖在头顶。我穿着劳动布裤,开窟窿眼的,上身赤条条,走路松摇摆胯。路有石头,泥蛋儿大小,使劲一踢,飞去老远的臭水沟。我笑了,一摸后脑勺,头发像堆乱茅草。我又揣摸兜里,有块硬窝头,肚皮瘪了,随手掏出啃上几下。脸呢,扬着,泥猴儿似的挂满傲气,怎么看,都不像个十六七岁的小后生。南街有水房,屋檐很低,瓦沟都长了数拃高的草,我们常去那里喝水。水龙头拧开,头杵下去,银亮水注鼻子嘴角急冲,飞溅的水花儿,白色的蒜莲花一般散开。我们不管这些,只顾低头吸溜,喝到肚子咕咕开叫,爬起来,脐眼儿像个羊尿泡样鼓出,完毕,嗝声连天地撑起腰,摸蹭鼻子瞪着眼珠,踏过几块绿苔滚石,就跑到操场玩弹泥蛋去了。

矿二小的操场长满杂草,草绿却没能压住学生踩踏起的黄土尘。这时候,操场像个战场腾云驾雾的,学生们个个都是勇猛的兵。他们头发和我的一样,长得也像一堆堆乱草,快开花了。一排草样头发的孩,齐刷跪倒,屁股高翘,挤眼瞄准,大拇指拨住中指,凝神定气,任土尘飞扬,发力一弹,泥蛋箭似的,吱溜滚出去老远,击中对方阵营的泥蛋脑袋,哇!赢了……

四周悬起一片叫好,又戛然而止。

懒虫过来。

他的后面,还跟着几个邋遢的混混。

见他来,我们都伏下头去,弹的不弹了,跳的不跳了。他左看右看,看谁不顺眼,屁股蛋抽几脚。被踢疼的孩子从土窝爬出,摸摸头脸的土灰,擦擦眼角清鼻涕,很服帖,惊悚地站在一旁。我没被踢脚,但我一样恨他。这个癞皮狗似的懒虫,都二十好几,早毕业了,却就是赖着不走,做高年级里的蹲班生。也难怪,古城煤矿窑耗子多,他们整天只顾钻黑洞去挖煤赚钱,孩子上学的岁数自然就拖大了。

学校里,论起赖皮都也挺猴的,懒虫却是赖皮中的赖皮。每节课余,他都物色眼中的猎物——是些高年级女生。我们有点看不惯,却不敢挂脸上,只压在心里。我们同样看不惯那些女生,被懒虫摸脸子,揪辫子,她们竟然不脸红,只轻轻打他一拳,笑笑就完事。什么货色。我们心里骂。

懒虫四下找她们,找不着。有怕他的同学说,她们去了厕所。

懒虫顺着指去的方向,看看前面几步的厕所,过去踢两脚墙,就走了。

学校好几百学生,只一个大公厕,想同时解决困难,谈何容易。下课铃声敲响,同学们洪水猛兽般涌出,目标厕所。有挤不进去的,只好外面排队等,男孩子,拉出就撒。于是,呲呲呲,股股白色尿柱冲天射击,蔚为壮观。有几股,差点冲上屋檐。

臊气间,就有人说起一宗游戏来,说咱们比赛谁能尿上对面的房顶哇。又是谁,忽然说,咱们今个比赛往女厕尿尿哇,看谁尿的又高又远,能射进厕所去。厕墙不高,约五尺多。课间只有十分钟,女厕那边尤其爆满。这样美妙的游戏,一经刺激,大家早就被南街水房撑爆的水泡,都想释放,所以谁都愿意参与。我们脱下裤子,小鸟朝天一翘,冲着女厕射去。又不知是谁,出了第二个馊主意,说,咱们搭人梯,去瞭瞭厕所里面,都尿在谁的头上了。大伙你瞅我,我看你,最后,把目光落到我和二黑的头上。

“你俩个小,身轻,我们扶你俩去瞭。”

二黑说:“瞭就瞭,谁怕谁?”

我正犹豫,却让两个同学架胳膊丢到墙头。

我下意识看眼厕所,我的娘哎,这一看,裆下的那位也不听话了,支棱从腿中间窜起,像条小鱼儿似的,裤子里面蹦来跳去。里边女生见墙头有人,尖叫声一片,有谁还骂“流氓——”

坏了!我被这阵势吓得直冒冷汗,眼一黑,一头栽进厕所……

下午的阳光,芒刺似的射进玻璃。南街污坑的臭气,钻进教室,袭扰我们的鼻息。十几个腆着肚皮撒尿的孩子,这会蹲坐课桌矮凳,头胳膊窝藏在桌面,眼皮窥瞭着老师。我和二黑,被班主任一个揪住耳轮,一个掐着脖颈提上讲台。

“你们这些瘪犊子,啥也敢看!我再叫你们看!再看!再看……”

闷雷似的呵骂,脚板拳头碌碡抹油樣轮番碾压周身。我说,我没有,我不是……老师肯听你的?老师只听女生。女生说,就是他,他这颗黑不溜秋的头,瘦得跟冬天的朽倭瓜似的,看一眼,我们就不会忘。

“我们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我用胳膊抱头护脸,屁腚只好捐出去交给老师了。没料飞来的几脚,太结实,我欲退后躲闪,脸又掴来耳风,耳朵霎时嗡嗡鸣叫起来,我看老师七八个头,眼前伴飞着一把把的金星。那阵儿,我真想找个地缝儿钻了。

我心惊胆颤地回家,既恨又好笑那天发生的一切。

那天下午,我们开始逃学了。

我和二黑藏在后沟,后沟五尺余深,有齐腰高的蒿草,靠后沟北沿,是那天比谁尿得高的大公厕。我俩正佯装蹲坑,对面学校铃声响起。铃,是截锈迹斑斑的钢轨,悬吊校办屋檐下的雀替上。

矿二小的伙房紧邻校办,墙上,挂个猫头鹰钟,每到课点,做饭的矮师傅都分毫不差去敲这截钢轨。他走路奇慢,躬着腰,拿起敲铃的铁锤。铁锤是枚铁路上的道钉,击打处闪着贼光,一击,“丁零零,丁零零”。矮师傅是个罗锅腰,需将手举得老高,身子上跳一下才够着去敲那铃。所以,敲打的力量大小不匀,声音传出老远。

我娘在面坊做事,老拿学校的铃声当提醒,说:“又下课了,该回家做午饭啦。”

终于熬到下课。我窝在草尖上,贼眉鼠眼地朝那边看。校门缓缓打开,学生鱼贯般涌出。

我从人群中寻找小妙。她个头不高,像被绊了腿的羊羔,左突右闪让人攘着走。终于见她站稳,整整斜挎的书包,抬头瞭过来,一下就瞭到我。我一激灵,急忙给她招手。我想,她瞭到我一定也激动。那年我十七,长到这个年龄,真是不易呀。我们一年年地熬,把城墙垴的那株幼芽小榆都熬到碗口粗细了,云头雪都熬走了一场又一场。当地人说,女女十三,和她娘一般。小妙十五岁。她的眼睛好像会说话,扑闪扑闪地告诉我,当地人说的那话没错,男女人的那点事,我们都似乎迷瞪瞪地弄懂了。

二黑等八七,但让他失望了。八七那天没去上学。后来才听说,八七她奶病了,她给端屎倒尿服侍呢。我拉着小妙的手,高兴地说走,咱去听歌。二黑不开心,但他还是也随了来。

门前人已渐少。几个女生最后出来。懒虫和俩混混吹着口哨打个手响儿很油皮地走上去。挺甜的妞嘛。懒虫去撩一个女孩下巴,还扯了下她的辫子。

咦,瞧瞧,还不好意思。懒虫指着女孩奸笑。女孩躲他几下,就跑开了。

我和二黑过来。小妙吓得藏我身后。

“你俩小王八蛋,干啥去?”懒虫问。

“不干啥,去听歌。”我说。

“那歌也是你们配听的?滚!”懒虫照我屁股就一脚。

“你干吗随便打人?”二黑说。

“打你,是看得起你,再不滚远小心把你脑袋当球踢!”懒虫照二黑屁股也一脚。这回没让他站稳,二黑被踢趴下了。

懒虫顺势迈腿,就骑到了二黑背上,嘴还叨叨着“驾”。他是把二黑当牲口骑了。我想劝阻,可我,不敢。二黑使劲想翻身,他弄手去拨懒虫,但懒虫像枚钉子,死死钉在他的背上,手使劲擒住他的后衣领,偶尔还去屁股甩一把说,“驾”。

我担心懒虫祸害小妙,回头示意她,可我看到,小妙早就跑了。

收拾完我俩,懒虫很满足地挺着胸脯,擦着汗,吹着口哨,懒洋洋地摇摆着,走了。

土气蒸腾间,我看二黑,二黑也看我。他牙咬着下嘴唇,眼睛冒火。我知道他想什么。我和他想的一样,弄袖口擦擦清鼻涕。我上去拉起他,说咱们还小,打不过他。

“总有一天让他知道,咱不是好欺负的。”二黑说着,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天傍擦黑,除了腾起土气,还有了窝头的香味。二黑说,向北,从今儿起,咱俩每天多吃两窝头。我说哎。

我们使劲吮吸面前的空气。我们都盼着快点长成大人。打那后,早晨或炊烟萦绕的黑将,二黑常弄削铅笔刀刻手枪,刻匕首,刻红缨枪。打那后,懒虫好像盯上我俩了,把我们刮破肚皮才从工地上偷铁换来的钱,都洗光。

“向北,假如有机会收拾懒虫,你敢不敢?”二黑问我。

我知道,二黑心里窝着的火越烧越旺。懒虫这狗东西,欺人太甚。我这样骂过,又低下声来:“人家二十岁的后生,咱俩加起来没人家高,咱打不过呀。”

“我不说打过打不过,我先问你敢不敢?”

“你敢我就敢,问题是,咱死吃亏。”

“瞧你那点出息!”二黑骂完,气咻咻地走了。

没想到机会来得真快。

一个月后,天蓝地黑的某天,我俩继续逃学。来到干部学院附近小巷,正寻思里面有无废铜烂铁,顺手牵羊拿去换几毛钱,再到供销社买成点心,给小妙八七她们吃。我们一进巷口,就撞着懒虫和另一推自行车的肉矬子站着。他们没看着我们。一见懒虫,二黑的眼睛霎时冒火。我以为他是害怕,就想拉他赶紧走开,但他却不走,缩回墙边,说:“向北,咱他娘的机会来了。”

大概下午三点,白雪似的满街阳光,都好像能发出白色的笑声了。市区街巷罕有人迹,这个时间段,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除了懒虫这种,就剩我们这些逃学的了。

我听他这样说,立马吓尿,说:“二哥哎,咱是两小孩,人家两大人,咱咋能打赢?你不会记仇记得脑子都发晕了吧?”

“走,咱先進院。”二黑拉我退到一处逼仄小院儿。

干部学院,是排废弃的旧院落,一个个像格子的小院,简直就是放大的鸽子窝,不过依稀还能感觉到当年红火的样子。院儿墙不高,想象一下,隔着墙都能看到邻居的脑袋。现在,这里全部成了废院,没住一户人家,窗户斜着封钉一层层木板。听人说,那些当官的,都去住市区里的高楼了。

我见二黑低头寻找着什么,忽然,他抽出一根快要坍塌小房的木椽,弄脚跺几下,将其一分为二,递给我截短的,他拿着截长的。

那是根松木棍,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刺,捉到手心,一把芒刺霎时嵌入肉里。

“你跟在我后面,如果我被打倒,你就跑。”二黑吩咐我。

“……”

二黑因仇胆子越变越大,他看不惯懒虫,他时刻伺机想收拾懒虫,我像他的一条蛔虫对他心知肚明,但就是感觉我们还小,力气单薄,弄不过他啊。

我虽拿着他递给的木棍,心却战兢兢的,但我从小就折服他的胆魄,他无形间有种想护着我的意思,这更让我愿意追随。

干部学院北巷口,距他们站的马路,几十米远,我俩将木棒藏在背后,踌躇走出巷口。果然,懒虫看着我们,就大声呵斥:“站住,两个小王八,鬼鬼祟祟,总没好事,给爷过来,让我看看又偷了啥?”

按照以往,懒虫只要看到我们,喊站住,就必然不敢跑,因为如若不听从他,他会让我们脱层皮的。那是骨子里的一种害怕。但他今天做梦也想不到,他要被我们给打了。

二黑后来跟我说,那叫“兵不厌诈”。

我俩越走越近。我们的脸色铁青着,用仇视的目光盯着他。一旁站的另一个矬子,像无事人似的,摆弄他的自行车把。阳光继续白雪似的满街照着,空气这会儿好像都在凝固。

“咋啦,看起来还有点不服气吗?”我们谁都没理他,继续靠近他。我越来越胆虚,就扫下二黑。这时候,他像个开始成熟的狮子,写满一脸的怒气和淡定。但懒虫根本不把我们当回事,他上来就想掐二黑脖颈,没想到,二黑猛地从背后举起他藏着的那根木棒,使出浑身力气砸下去。懒虫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但他下意识弄胳膊去架,只听“咯嚓”一声,懒虫的胳膊与二黑砸下的那木棍磕在一起。

我脑子一片空白,心想坏了,这样去打懒虫,闹不好今天就是我们的死期。我暗骂,二哥哎,你真是不自量力,人家椽粗的胳膊腕你也想拗过……

但没想到那位平素走路都歪着膀子的懒虫,竟然拔腿就跑,另一矬子,更不知早去了哪里。原来这些家伙都是个纸老虎!我的兴奋劲儿霎时起来。我高举手中的短木棍,口里哈风大声喊着:

“懒虫,站住——”

云在飞。

“懒虫,你这个狗娘养的——”

风在飞。

“懒虫,今儿不打废你,老子决不罢手——”

魂在飞。

我和二黑已经失去方向,只管满街追着懒虫跑。这个横行惯了的家伙,竟然也怕打!这是我事先没想到的。

我俩过着打懒虫的瘾,追到太阳累了,我们也不跑了,摸摸满头大汗,蹲着坐在路基牙。

要论跑,其实我们哪是懒虫的对手,他身高腿长,跑起来一步顶我们两步。但那会儿,我们就管跑,英勇地跑,拼命地跑,把自己跑丢都不在乎。我们用跑在庆祝胜利。我们好像从地狱跑向天堂,所有拦路小鬼都要靠边。我们尚不知人活着,有多少得意和称心,但那阵儿就是。我们被懒虫这货欺负得太苦,能打败他,兴许暗中有神帮助。我娘一做事就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是不是菩萨在助我们打败这魔头,也不去管了。

这会儿,懒虫已跑得无影无踪。满街都是静寂欢喜,连半后晌橙黄的阳光,都那么兴奋。

市区、弄堂、木棍围的大杂院、几条欢实小狗,甚至芦花鸡,多么富贵吉祥啊。我俩打了胜仗的战士样,内心装满英雄气,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看着看着,二黑呼哧喘息地说:“向北,咱俩闹下麻烦了,你怕吗?”

我说:“二哥不惧,我就不惧,到了眼前,怕顶个毛。”

“你不怕就好,走,咱找地儿吃点去。”

确实饿了。

我俩这才丢了那木棍,拍拍手掌,一前一后找家面馆吃饭去。

你有多少?二黑问我。两块。我说,你呢?二黑一下掏出五块。好家伙,你还这么多?

二黑不说话,接过我的钱,就去窗口要了花生米、羊杂、两瓶啤酒、两碗蛋炒面。热腾腾的小半桌,舌下霎时湿了。

他还要了我们喜抽的云岗烟。我们抽烟,动作纯仿大哥。我们的理想,就是将来成为大哥。

小面馆临路。老城几道街,透过玻璃窗尽能见底。

边吃喝,边回味,我心里还忽闪着刚才的兴奋劲儿。

二黑好像没有我这股劲儿,他不住地朝外瞭。我吸溜着面条说,二哥,咱先妥妥地吃,吃饱喝足,天塌下来,咱也不怕他。

“懒虫让咱打了。”

“打了。”

“他是有名的赖皮,狗见都躲。”

“咱不躲,咱打那狗日的了。”

“以前他打人没事,可咱打了他,他能和咱完?”

“爱咋就咋,反正打他,过瘾!”

我俩一答一句,说着,吃着,天就快近昏黄时分。

痛快,娘的!二黑酒气冲天地说,还捶我一拳。虽然他有顾虑,但到底我们今天算把心里压了不知道多久的一口恶气给出了,真是痛快。

二黑经常说些让我十分佩服的话,类似人生格言,比如:命运就像被强奸,当你感到十分无助,只能闭住眼享受。又如:生活就像自慰,你饿了,就得靠自己的双手。再如:兄弟就像套套,你捅多大的漏子,兄弟都帮你兜着。我不知道他个没读多少书的孩子,从哪听来的这些。反正,感觉句句在理,反正,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说,二哥,咱俩就像亲兄弟,你走哪都领着我!二黑拍拍我肩。没问题,只要你肯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不缺你的。

酒足饭饱,我们去城西,上了城墙。

城墙斑驳凸凹,近黄昏,更有立体感。城墙有十几米高,顶上两步宽。墙体圆黑的窟窿一个个,里面住着些乌鸦麻雀,此刻也成群结队忙活着归巢了。我俩信步走着,偶尔踢起墙上的一个土块,飞向空中。我们极目望过去,大半个城市的轮廓,都尽在眼前。有些下班早的人家,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炊烟弥漫在上空。

二黑沉思着说:“他会不会到咱家去?”

我也想到这个。懒虫的为人,我们都知道。曾经,谁家如果惹下他,他就没完没了耍赖敲诈加勒索。我俩不禁吓出一身冷汗。我们家里都穷,经不起他折腾啊。

已是傍晚,古城下班的高峰期到了。自行车、汽车的铃声、马达声起起伏伏,学校的孩子们也簇拥着走在街头。这个时间点,每家每户的人都往家赶。二黑就拉我:“咱们也回吧。”我点点头,没出声。是的,遇事躲,一定躲不过去,必须得面对。

我俩路上说好,先回家看情况,如果懒虫没找去,就回家,找去了,我们干脆不回家了,就在外面随便找个屋檐下窝着,等过了风头再说。

我俩先去看二黑家。按时间推算,要找麻烦,这会儿懒虫應该是到了他们家。

我们偷偷摸摸抄小路走。走到二黑的家门附近,没等我们过去,就看到了一片人,周围停了好多自行车。二黑家是个小窄院儿,人都堵得水泄不通。我们心想坏了,他真找来了。

我俩就去一截矮墙下蹲着。有看热闹的,一边走一边说:“快去叫你叔,赵奎家二黑把懒虫胳膊打断了,可不得了,人家寻来了!”

还有谁,竟然看到藏着的我俩。

“啊呀,你们俩小家伙,咋敢打懒虫?胆子也太大了。”

“听说你把人家胳膊给打断了?你这下可是闯下大祸啦!”

“你爹娘都让人家打啦!”

“你们家玻璃也让晃碎了!”

“你还不赶紧跑?他们都带着刀子呢。”

二黑起身就要往家走。我急忙拉他,二哥,咱不是他们的对手,咱小不说,他们又这么多人,回去死挨打,不如躲几天再说。

“不能跑,他欺负我爹娘,换作谁,也不能跑,大不了我把命给他。”

二黑执拗地朝着家门前那堆人走去。我紧跟着他。我还能自己跑?只能有难同当。

一进院,有人说:“回来了,回来了。”

那些人一听说我俩还敢回来,当时就被怔住。但片刻又活跃起来。

二黑门房的窗玻璃,被砸烂三块,碎片飞得满地都是。懒虫的左胳膊裹着白纱布,斜挎在胸前,肩上披着个袄子,像伤病员似的站在院中间。二黑爹娘正在和他说好话,求饶呢。

看到我们进来,嘴上的白沫子越发多。

“两个小王八回来了,给我打狗日的!”

二黑爹娘急忙上去拦住:“甭打啊,你们有啥和我们说。”

“没有啥说的,敢动老子,我今天把你们的手都剁了!”

眼前这阵势,早把我给震住,腿都发开抖。而二黑,却白着个脸,朝天看着。那意思,死猪不怕开水烧,反正我已经打了你,爱咋咋的。

“你是我打的,不要跟我爹娘过不去,有啥找我。”

二黑斩钉截铁的这句,更让他们家人着急了,他姐都哭成个泪泥湖。就在这时,同院居住的人给他爹娘出了个主意,快去找他二舅。

二黑这舅,是个泥瓦匠,说起也算半个社会人,在当地一提,都给留点面子,且住得也离他家不远,就在西关二道里。此人身高体胖,异常魁梧,又耍过武术,会点拳脚功夫。同院的就耳语,你们何不去找他二舅?这事大了,恐怕非他才能摆平,别人处理不了。其实,二黑家要不是這种事,是绝不想去求他们这个亲戚,人一旦坏了名声,亲戚都想办法躲着。可现在这情况,除了找这种人,还能找谁?

二黑他娘乘人不备,跑去了西关找她这个弟。从来都很少开口求他的姐,现在孩子有事,当舅舅的必须出马。

原来,二黑这个舅,早些时候就和懒虫认识,院里懒虫叫来的这些人,也有不少认识的,他人还未进来,就远远地叫上了:“弟兄们这是咋的啦?把我姐家围得水泄不通,你们有事和我说。”

懒虫一看,哦,还请救兵去了?心里更加来气。但一看不是别人,是工程队的周雄。这人他们都熟络,虽说平时不咋打交道,但周雄的名气,还是得顾着点他的面子。

“这不是懒虫兄弟吗?”周雄说。

“就是,你跑来干吗?”懒虫问。

“这是我姐家,刚巧遇上,我外甥咋了?他一个孩子能打过你?”周雄眼角有点轻蔑的意味,让懒虫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他们两个小王八,我没防住。”

“我就说嘛,一个孩子咋能干得过你?”

周雄说着,就伏到二黑爹娘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又过去将懒虫拉到一旁耳语几句。完毕,大声说:“又不是一个孩子的事,两个你们为什么不找另一个去?”

他这样一说,刷的一下,大家才把我想起来。那些眼睛的光,齐刷刷朝我看来,我的腿肚子更加不听使唤了。二黑拎我的袖子一下:“别怕,有我在,他们找你家,我跟你去。”

二黑的这句话,更加让我感动,我跟了他,看来真的是没有错啊。

周雄反复看着我,用手指头点着我脑袋瓜:“你个小王八,敢勾引我外甥去打人?你可知道打的是谁?是全古城都敬重的懒虫大哥!”

“不是他勾引我,是我勾引的他。”二黑说。

周雄回头看着二黑,照脸就是一掴,打得他不敢再出声了。

“走,到你家找你爹娘去!”周雄这样一说,懒虫他们也同意去找我的爹娘。二黑紧跟我的后面。这刻,他也低着头,不知心里服不服气,面上明显地软了。

本文刊登于《野草》2023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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