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东,下雨中
作者 宋柏豪
发表于 2023年7月

你活不过昨天,女孩說。

站台上,除了她不带感情的声音,弥漫的还有焦躁的空气与烟。

我手里没有车票,也没有提着行李。显示屏泛着青芒,交织错落,时刻显示现在十点过七分。轨道空寂,我和女孩等待着列车将它填满,驶向邯郸,一个我以前从未去过的地方,我必须赶在明天之前抵达。

女孩说,到了那里,可以解决一些我生前未能得解的问题。台前人潮涌动,拥来挤去,彼此抢占着空间。我站在站台中央,但感觉不到逼仄,因为他们正穿过我的身体。有的人在抽烟,烟雾环绕人群周围,结成滤镜,破碎且朦胧,布满每一张路过的脸,进入我上下起伏的胸膛,并从背后飘出。种种异常使我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自己已经死了,而身旁的女孩是领路人。昨日凌晨,她在街边等了三十分钟,直到我从十八楼高台跳下去。

我选的地方是幢烂尾楼,表面的窟窿多到数不胜数,几块密目网勉强遮着,从顶楼到地基奄奄一息,空洞得恍若一具被遗忘在繁华都市角落里的骷髅。

女孩抬起手腕,掐准腕上的表,咔嚓!三点二十七分多六秒。

我从地上爬起来,向她徐徐走近。原本空荡的大街,突然多出一个人,可我并不感到害怕,我与女孩直视,她的眼睛跟琥珀一样漂亮。

见到我的第一面,女孩问,疼吗?

我摇头说,没有感觉。

这不是假话,过程发生得太快,我来不及接收痛觉。

女孩孤零零站着,手指敲打表盘。她刚刚准时按停腕表,仿佛未卜先知。故事里常说,人死后会有黑白无常领入地府。女孩的身份不言而喻。我不经意间吸了口凉气,或许因为紧张。

我和女孩隔着一条双向车道,走过去的短暂几秒步履变得细碎漫长。我在平息紧张。好不容易落稳脚跟,我把手放在肩膀上,一点点张开嘴唇,带我走吧。

不行。她的回答直截了当。

为什么?

记录里清清楚楚写着,你理应三点三十分准时死亡,现在却提前了一百七十四秒,计算有问题。女孩抬起拳头,腕上的表面陈旧。

有问题……会怎样?

就不能带你走,她耸耸肩。

我愣住了,有种被抛弃的感觉。怎么会这样?我无所适从地回过头,望向车道对面地上躺着的自己,黑暗浸没下好像不是特别真实。我想我应该还活着,苟延残喘了一百七十四秒才停止呼吸。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还有气?

女孩说,我去检查一下。

她穿过车道,我自己躺在黄凸点的盲道上。女孩静静端详着我自己。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称呼来指代那个东西,在换过它、她和我之后,我想还是“我自己”更恰当些,存在一种尊重。女孩观察完了,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像风一样飘进去。我希望不要太长时间她就会钻出来,告诉我之前结果错了,计算没有偏差,并拉着我的手,脱离这个世界。

可我在外面等了五六分钟,女孩没有出现。我不得不跟过去,来到我自己身边,照着她的动作,屈下半截身子观察,我自己散乱着头发,衣服上沾满鲜血,一双腿染成石膏雕塑一样的颜色。我自己阖上双眼,保持一种沉睡,而我却时刻清醒。这样的差别好似子弹,突如其来贯穿脑海,意识倒入眩晕之中。我扶着旁边的树木,扑了个空,身子栽在地上。树干直直插在胸口,犹如一柄利剑,可我感觉不到撕心裂肺的疼痛,胸口麻木得像填满了冰。

现在,是幽灵了吧?

失去与现实的接连,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自己无依无靠地躺在大街上,再过三四个小时就会被警察、医生以及形形色色路过的人目睹,围观,指指点点。一想到这,晕眩便连带着失落,在我心脏某处凿开一道逃避目光的窨井。

也许他们当中有人受不了然后呕吐;有些人连连摇头,漫溢同理心,甩些话说太惨了太惨了。窨井能带着我一路向下躲,就像刚才,楼下的空荡虚无拖拽我坠落。可无论是窨井还是楼底下都充斥着失落卷起的海啸,我溺毙在浪潮里,被一头深鲸吞没。我讨厌所有浮于表面的关照。

喂。喂。喂!

女孩在叫我。

你怎么躺地上?她说,我喊你很长时间了。

我走神了。

我在帮你做这么重要的检查,你却走神了。她手捂着额头,一脸拿我没办法的表情。

结果……如何?

没问题,你直接断气了。换谁像你这么做,都不可能撑过一百七十四秒。她高高举起手臂,又迅速落下。

她补充说,其实一秒都不行。

我叹了口气,偏差没有发生。我开始还以为,不拖泥带水地摔下去,砸碎糟糕的记忆就能一劳永逸。可是现在,事实远非我想的简单。

我说,我还要多久才能被带下去?

女孩鼓起嘴巴,你就这么不耐烦待在这里吗?

我点头。

你知不知道,有很多人都惦记你这点误差时间呢。上回我带的一个老先生,因为零点五秒的误差,说什么都不愿跟我走。

我愿意跟你走。如果可以,我也愿意把时间分给需要的人。

不行!我不是这个意思。女孩微微摇头。上面有规定,你必须使用完全部人间时间,不然我也得挨罚。

老先生后来怎么解决的?

他从病床上睁开眼睛,对他老伴说了句我爱你。

零点五秒说我爱你?

咳咳,我还分了点自己的时间给他。

他用完就走了?

嗯,她抿起嘴巴,老先生安详地离开了,临走还念叨着多谢姑娘,要不是走得急,说不定能送我一面锦旗。所以啊,误差时间很重要,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

现在就使用吧,我斩钉截铁说。

我心底盘算好了怎么使用这点时间,一百七十四秒,够我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再孤独地离开。

不行!女孩叉腰,挺起小小的身板,我得向上面汇报。

我等你。我盯着她,一秒都不想多待在这。

然而她的话像泼了一盆凉水,立刻浇熄我的想法。

至少要一周时间,你等也没用。

怎么这么长?我觉得她在骗我。

地下的魂有很多。我现在递交申请,排队,再等他们审核同意。一周已经很理想了。女孩不紧不慢地说,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没别的办法了吗?

沒有。

真的没有?

嗯!女孩用力点头。

我本想反驳,可转念一想,女孩是我的领路人,现在把关系弄僵了,她一生气不带我走,我指不准就真成了孤魂野鬼。我只好把“你别骗我”这话塞回肚子里。

这一周我们该怎么办?

等。

在这里吗?

哪里都行,只能是人间。

什么?我控制不住地喊了一声。

“只能是人间。”

她的回答无疑框定了界限,但我待够了这里。好好想想,但凡我存在一点留念,不管多细微,我也不至于鼓起天大的勇气翻过护栏。到时候警察检查我自己,心里一定很困惑,这个姑娘怎么没留下一封遗书,甚至连个证明身份的物件也没有。

女孩伫立树边,我抱着脑海一片空白。两个魂流浪街头。如是,开启了漫长的等待。

破晓之前,女孩问我,你在等什么?

我说,我不想看着我自己一直躺那。

很难受吗?

很恶心。

我不再开口,我怕下一秒喉咙里呕出什么东西来。

因为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她是一个说话滔滔不绝的人,可她的面容很昏黄,四肢单薄得像几株秸秆随便捆绑在一起,身子佝偻着,以至于看上去有点营养不良。我爸离家出走了。她一天要打两份工,多的时候三份,但她回来还是会说话,做家务,不像一个精疲力竭的人。我不知道她单薄的身躯在哪儿能撑下那么多供她抱怨的汉字,又或者从哪儿弄来满满当当的精力,燃烧然后发动口轮匝肌内的引擎。我妈说话夹杂着特有的腔调,像另一门语言。我很难直述下来。但是吧,我有句话总记得的:你怎么还活着?

这句话可以适用于许多场合。有时我吃饭,掉了一颗米,落地上或者沙发上。她瞪我,说一个女孩子怎么没吃相?我点燃了一根导火索,家里到处是导火索。她擦着地,我过去帮忙。她不让我插手,说,我每天工作很累,你行行好,别添麻烦了。

我走回房间。她喊,你看着点走,脚下都是印子。我只能躲进被窝里,棉絮是很安全的,能抵挡一部分声音。她不敲门就进来了,说你在干吗?我不能说我在躲着。实际上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掀开被窝,光照得刺眼,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可声音我是听得见的。她急躁地说,你看没看书?书桌离得不远,就在床边。我拿过书。她说,你躺床上看书?我下床,坐在椅子上。她凑近来,说,这书没有题目。你看的什么书?我换了一本,数学,单元后面的习题有的写满了,她说,红的太多了。我不说话,我已经不说话了。她却抢走它,翻了起来,一页一页,红色的斜杠像鞭子抽在她背上,满页写着失败。她说,你怎么还活着?

这只是冰山一角。

更多时候集中在要钱。学校要收学杂费,书本费。伙食费一月一交,所以要得勤。她会问一个我绝对答不上来的问题:你怎么不去挣?我不知道。

她说,你能学出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你就不该活着。

只要导火索点燃了,你很难逃过她的爆发。我似乎做每一件事都在点燃。而你卷进她的爆发,听到那句话只是概率问题。话语形成一些声音,开始在我脑袋里流动起来,越来越清晰。它们在仅属于我和我妈的回忆河道里翻来腾去,川流不息。然后有一天,它变得像洪水般猛烈,倾过堤岸,往岸后的土地流泻。所有记忆全沾上了我妈的唾沫,带着一股洗碗池地漏的气味。脑海腐掉了,空空如也,起不了一点繁芜的涟漪。我只能抱着空气幻想某种可能,倘若没有冒着火星的导火索,没有话语,也许我不会做出跳下去这个连我都觉得草率鲁莽的决定。

清晨五点,天空袒露出惺忪的昼光。等了将近两个钟头,街角那头终于出现了人影,我连忙望去,是一个女人,约莫二十来岁。她头发染着黄色,脸庞浸在化妆品里,身上穿着的紧身衣裳像张随时会破裂的纸,脚下的黑皮靴有长长的高跟。她在平整的人行道上寸步难行,目光一刻不离地面。我观察她这么细致,不是没有原因。她或许可以当第一个发现我自己的人。

凭女人的打扮,我一眼就知道她从事什么行业,可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我只想快点被谁发现,哪个都行。因为这样,我的存在才能得到最快速度的掩盖和销毁。

我抱腿坐在地上,殷切地望着她一步步接近我自己。

女孩说,她马上就要到了。

隔着几步的距离,女人停了下来。她眉头紧皱,似乎觉察到不对劲。

接着脚底踩到凝结的红浆。咔嚓、咔嚓。她蹬的高跟声音嘹亮。

风吹拂依旧,街面卷起汹涌的风团,携着落叶像涡流般旋转。不知是雀还是燕子发出鸣叫。天幕滞留在黎明离去前的阴郁里,云如巨物逐渐向下逼近,楼层顶端隐没于乳白的雾网中。

女孩又说,你觉得她会报警吗?

肯定,她肯定报警,我说。

然而女人并没有这么做。

她往我这边直到三步的距离停下,面色煞白,喉咙起起伏伏。她伸手捂住脸,另一只撑着墙壁。在胃涌感的刺激下女人渗出眼泪,脸上的涂料遽尔化作五颜六色的染缸。女人强撑着身子,像纸做的衣服越绷越紧。

女孩说,她很害怕。

我清楚地知道她为什么害怕。或许我不该错误地将十八楼选作终点,八楼或者六楼多少能完整些。现在我自己就像一个坏掉的玩具,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残缺。

我捏着裙摆,拨弄褶皱上的线头。惧意潜滋暗长。

我的手在颤抖,我也在害怕。

我不希望女人放弃打那通电话,如果她放弃了,到了七点八点,人来人往的高峰,警戒带会把整条马路围得水泄不通。四处都会有好事者张望着到底发生什么。维持秩序的人只能用嘶吼声与警笛封锁这片区域,可那样又会吸引更多视线。

我害怕被注意。

而且,我不想生前一直被视如透明之物的自己,死后被强赋上一叠舞光,被围观人群复杂情感的眼神攻击。

但女人随后做出了更加奇怪的举动。

她一步、两步、三步走近,弯下腰,拉下一点裙子,接着抚平衣服,遮住露出的肚脐。女孩说,她在帮你整理。女人好像的确在这么做,可她为什么呢?她不是害怕我自己吗?我看着女人忙前忙后的样子,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也许,她想最后帮你维护一点东西吧,女孩说。

不管怎么想,我自己好像又完整了点。

女人收拾完以后,便往道路东头跑去。她笨拙地奔跑着,像去追赶初升的朝阳。高跟鞋踢踏作响,路道留下细微的、绯红色的脚印,与飘零的花瓣相同大小,但街道两边没有花。

她还是没有报警。

她消失后的五分钟,街道重归寂寥。我告诉女孩,我想走了。

与其说走,不如说更像是一种逃避。我沿着女人逃跑的足迹,向着熹光走去,但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变透明了,光照在皮肤上没有一点温暖。

我路过我自己时,手臂颤了一下。早晚会有人发现我的,只是时间问题。警察也会找到我妈。解法很简单,查沿途的监控录像就行,我走得不算太远,沿路便利店和岔口摄像头都拍到了。他们带着沉重的结果,叩响我家家门。对于我妈知道之后的反应,我不清楚会是怎样,可能会哭,也可能默不作声。但昨晚我是清楚的,离开家之前,她还在滔滔不绝地打电话。

她打电话经常会说起很久远的事情,说家庭的破碎,把她害得很惨,还有工作,遇到的人,和家里一个不省心的女儿。我妈想把话题引到我身上,这么起头是标准的。然后,她就开始了长篇阔论。她说我成绩又下滑了,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她说她没见到我放学跟谁一起走,我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要和别的同学多多交流。

她说,你看看我的肩膀,抬不起来。头发白了多少?

她说,我想不出来你未来能做什么,一个人去陌生的城市。你个姑娘家,不可能照顾得好自己。

她说万一我托付给了和她相同的男人,又是重蹈一遍地狱。

她用枯燥重复的话语,塞满了我的耳朵,把我关在如同胶囊一般的生活里。我还想到,每天睡觉都得依靠胶囊,奥氮平。我不吃那东西,我妈的话语就会像幻灯机,映在天花板上,一节节闪过字幕。我煎熬地把意识粉碎,粉末丢进夜里,却像硬塑料无法过滤。如此往复,夜晚被我堆积成孤寂的沙漠。

有的时候,我真想点个炉子,让我们俩溺死在烟里边,或者放个天然气,一把火全炸了。毁灭的意图在仪表上不断朝危险部分挣扎,即将到达极限的阈值时,我妈哽咽起来,或许靠在门边上,或许就坐在沙发旁边。她说,我们好可怜,只剩我们俩相依为命了。

租住的房间很小,三十六平方的空间是她说话的放声筒,我和她一起,她才能把外面受到的愤怒、悲伤、冤屈,像刀子一样从喉咙中间剖开。她一直哭,说很想突然冲出去,被车撞死,可是还有你在。她抚摸着我的头发。接着替我编起头发,把我耳朵上方的发丝分成两个部分,相互交錯,扎出两个小辫子。这是半扎发。多年来她就编这一种发式。

我坐着,窗外的楼宇霓虹闪烁,隔着几栋楼,对面某家放着新闻联播。

我想着上次,她叫我去死,接着生活费里多给了五十。上上次,她找了老师,我在数学办公室里和她谈了一节体育课的心。怒意逐渐消减下去,我被少量的恩赐所感化,我妈使这一招屡试不爽。她真的可以做到以不变应万变。

我想我妈事后会辩白,自己只是一时在气头上。而我跳下去,只是因为自己不该活着。

那晚到后面,她不再打电话,与之伴随的是漫长的寂静,我知道我不能恨她,恨一点用没有,她很可怜。但我也不能再爱她,爱非常危险。我已经厌烦了自己一部分被刀绞,另一部分又被安抚着说再坚持一下下就好。我烦闷地搁下笔,那一个月的作业我都是靠抄和乱写蒙混过关。失眠和焦虑带来的阵痛时常在我额头若隐若现,思绪乱糟糟的像一只被扔进马桶的钢丝球。

或许有谁可以删除我的脑子,清除全部记忆,是个不错的选择。

或许我举报她,叫人强制把她关进精卫中心。

或许等到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可她是我妈。

她可以苛责我,辱骂我。但我不能有一点反抗,反抗归于不理解,我需要对她多一点宽容,但谁又能解救我?她的寂静源自睡眠,在她和同事从我的出生,聊到小学、初中,到现在将来。在她犹如先知的嘴巴里,我的一生都被聊完了。所以她精疲力竭,自然而然地休息。她沉睡后的夜晚,我跑了出去,并且没有回去。

她醒来一定很困惑,为什么女儿不留下一条讯息?

我不会留的。我非常清楚这点,留的话就要写东西,写东西就要组织语言,组织语言的行为会牵连一系列记忆的复现。纷纷扰扰的杂念像铐链一般锁住我,那样我就做不成了。

我有一种被望透一生的羞耻感,空洞感。

我打开衣柜,换上许久未穿的那套衣服逃出楼道。她的耳朵沉浸在梦境里,当然察觉不到我的离开。

我奔跑在华灯初上的街道,几个小年轻向我吹哨。他们看见我穿了裙子,见到裙子下方裸露出洁白的双腿,就见到一株勾引的红杏。美似乎在他们眼里被曲解成了淫。我不是这类人,可我仍羞耻地撇过头,避免与他们对视。

我疯狂逃脱那些人的视野,跨越凹凸不平的盛满水的坑洼。我追过斑马线,交通灯停在红色的止步小人上,可我仍大步向前。

司机一边鸣笛一边狠狠打了刹车,叫骂声不绝于耳。瞎子!

我找过好几幢黑乎乎的楼,寻上去,顶楼都锁了。我想是那些哭哭啼啼,整天寻死觅活的人,把天台当作舞台,以至于就算整幢楼房空空如也,怕出事的人还是无论如何都要把门锁上。

我不同情他们,我只想找块安静的地方。

回过神来的时候,街边一片喧嚣,警笛声刺破了窗户,周围不断有人探头出来看。我以为到了七点,连忙环顾四周,女孩却不在身边。我张口想喊,却又不知道女孩叫什么名字,只能“喂喂”叫了两声。

她幽幽从街拐角浮现。我刚刚看你在发呆,就去附近转了转,她说。

现在几点?我着急问道。

五点三十四。女孩接着我的话音回答,甚至没有看表。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下了车。一下车,他们就面色紧张地对着对讲机喊起来。我注意到其中一个稍微往我自己这边瞄了几眼,便不再看下去。

女孩说,警察现在发现了,不用太久时间就可以把你运走。

他们怎么发现的?

谁知道呢,女孩把食指抵在嘴唇,是那女人打了电话吧?

我没有追问下去。城市好像即将苏醒,喧嚣声变得越来越大。我怕晕眩会再度袭来,陌生的惧意使我抓住女孩的手,并轻扯着她。

去哪儿?

眼中闪过人头攒动的景象。我说,我不想待在这里。

女孩带我动身,往远离我自己的方向走去。街上路灯一盏盏掐灭,取而代之的是蒸腾的水汽,早餐店正在起灶烧水。我握着女孩的食指与中指,像抓住救命稻草令人安心。

我问,这一周,我可以想去哪去哪?

是的。

但是我不知道去哪。我好像没地方可以去。

没事的,有我跟着你。

一直跟着吗?

对啊,而且还不能把你跟丢了。丢了很麻烦的。再说了,我看得出来你不想一个人待着。

是不想,我顿了一下说,我讨厌。

我陪你吧。她贴着我,明明幽灵一样的身体,却久违地拥有了实实在在接触的感觉。我们俩被蒸汽环绕,蒸汽带着隐晦飞过我身体,轻悠悠地散向空中。

本文刊登于《野草》2023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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