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和故乡的关系
其实淡得很快,如一瓶墨汁倒进急湍河流。多年前那个冬日早晨,坐着一辆破旧吉普车转过一道山岭,把阳光稀薄的冬日故乡丢在原地的时候,我出生并长大的那座村庄似乎瞬间就被记忆删除了。
几天后,辗转到巴丹吉林沙漠军营安顿下来,我居然有些想不起家乡的具体模样,这种感觉很是恍惚。看到其他战友趴在床铺上写家书,一个个神情凝重,煞有介事,我才拿出新买的一沓稿纸,坐在崭新的小马扎上酝酿情绪。但除了“平安到达,不用挂念”之外,竟不知道还应当说些什么。猶豫了一会儿,我又写道:我非常想你们!墨迹未干,又立马被我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对父母和弟弟来说,诸如“我想你们了”一类的话,他们一定会觉得非常矫情和做作。用我们老家方言说就是“豁撇”,意思是刚到某个城市或者外省之后就学得洋腔洋调,令人反感甚至鄙夷的意思。
最终,我只写了半页纸,主要内容是一路辗转到巴丹吉林沙漠的过程,当然还有对容身沙漠戈壁之中的外乡生活感到无比强烈的失望情绪。
地理的远肯定是一种强大阻隔。后来我了解到,单位有许多人常年夫妻两地分居,只能通过书信来倾诉和表达。那时候电话还没普及。我父母亲不识字,弟弟大部分时间不在家,他们要给我回信,必须要求助于村里其他人。一个多星期后,我收到一封回信。一看笔迹就知道是同村的一个同学代我爹娘写的。大意是,你平安到了就好,在部队里,要听领导的话,和身边的战友搞好团结;家里啥都好,你不用挂念,只管自己当好兵就行。诸如此类。尽管简单,我却身心温暖,也觉得有一种朴素真诚的力量。
从十几、二十岁到婚前,男孩子一般都在疏远父母。刚获得人身自由,肯定不想再陷入其中,海阔天空,四海为家。以为自己的翅膀,不用借助任何人的力量就可以飞越祁连山甚至太平洋。这是人在少年时代的通病,成长的必要环节。
每天都在训练,寒风之中,风暴以内,每个人都在操场上接受“规训”。到春节,营区周边的杨树上,落满了从不筑巢的乌鸦,黑压压一大片,压弯了青色的杨树枝。大年三十晚上,我站在窗前发呆,背后是热闹的央视春节联欢晚会。窗玻璃上结着一层冰花,形状像极了我故乡山水的形状,尤其是那些连绵的山峰,有的巍巍高耸如天然屏风,有些尖圆,有些如爬行长蛇、蠕动的巨龟,有的奇异如公鸡头,还有巨大的太师椅,等等。群山之中,沟壑之内,我的故乡就像是一群散落的石头,寂寥而又烟火热闹地坐落其中。想起爹娘和弟弟,我忽然流下泪来。此刻他们可能也在看电视,母亲捏着饺子(每年大年三十晚上都是如此),父亲劈柴(用于大年初一早上生火煮饺子),弟弟拿着花炮,用一根带着火焰的木棍在院子里小心翼翼燃放。爷爷奶奶老了,过年比较简单,但必定也要买一些花炮,一来在敬神的时候燃放,二来要送给孙子、外孙。
我脑海里都是父亲在纷扬大雪中劈柴的动作。那时候他四十多岁,精壮劳力一个。弟弟个子高出我一头,长得也很帅气。大年三十晚上,母亲总要端着新蒸出来的馒头、包子和糖糕等,逐一拜祭天帝、灶王爷、家祖,然后再去土地庙。她很虔诚,以为天地之间真的有神灵,那冥冥之中的存在,对人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无论何时,可以给人灾祸,也可以降人福祉。千万得罪不得,必须诚心诚意供奉。
大年初一早上,饺子煮熟,热气腾腾地缭绕屋梁,父亲总是先敬神灵,然后再端着饺子去爷爷奶奶家。一进门,父亲双膝着地,给爷爷奶奶磕头拜年,弟弟当然也是。父亲会在爷爷奶奶的家里待上一阵子,坐在灶火边,和他们说一些祝福、恭敬与感恩的话。那种成年人身在父母身边的安心与妥帖,从父亲腼腆而又快乐的神情当中,就可以看出来。
这时通常为凌晨五点左右,村人也开始拜年了。这是我们村一个延续千百年的古老仪式,一种文化和风俗传承。拜年的时候,除了自己的爷爷奶奶和亲生父母要双膝跪地之外,其他长辈单膝跪地即可。我在家乡读书的时候,觉得给长辈磕头是一种文化陋习。可第一次置身异乡,我突然觉得那真的是一种美德。这种传统由来已久,看起来腐朽,却是遵循伦理纲常和不忘来处的体现。
与故乡相比,在沙漠戈壁的集体生活省却了农村的诸多繁文缛节,除了战友之间的相互问候,满腔爱意与高蹈想法只能放逐于辽阔的天与地、铺天盖地的棕黄色沙子,以及形似干枯的骆驼草、红柳和沙枣树。除此之外,也只能在金月朗照的黑夜,看着远处的沙漠兀自发呆,忍不住想起家乡,想起自己的父母双亲和爷爷奶奶。甚至,还总是想起少年时候诸多的情景,如在小学时候的顽劣与调皮,与其他人的过节与美好等等。至此我也才忽然明白,在遥远的巴丹吉林沙漠,我和故乡的关系不是疏远了,而是血缘、精神和身心意义上的另一种修补与黏合。
我的故乡在南太行山区,勾连山西,左右分别是邢台县和武安市。十多个自然村坐落在山冈与沟坡上,基本一村一姓。以我们村为例,一百多口人,男丁都姓杨,属于一个大家族。听爷爷说,我们村起初是由亲兄弟三个逃难到这里而形成的。三兄弟见此地水土尚好,又实在是走不动了,便笃定心思,落地生根。数百年来,一代代的人不断开枝散叶,传衍至今。《沙河县志》则记载说,我们这一带农村的人们,都是在明朝时候由山西榆次、洪洞、太谷、左权、和顺等地迁徙而来的,依据的是《明史·食货志》的记载:“户部郎中刘九皋言:‘古狭乡之民,听迁之宽乡,欲地无遗利,人无失业也。’太祖采其议,迁山西泽、潞民于河北。”
尽管一脉同根,血缘亲近,但在我们这一带的农村,似乎没有什么具体的宗族观念和乡绅治理传统,自发的乡规民约也没出现过。这是很多“三农”学者没有注意到的一个特殊地域。在遥远年代,北方移民之中鲜有读书人,更少乡绅大族,多由“无地之民”构成主体,以至于兄弟各自立业之后,因为资源匮乏、生存的艰难与个人能力等方面的差异,各种“内部斗争”和“相互倾轧”也自然而然地产生并持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