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船
作者 王瑛
发表于 2023年7月

老家门前的河埠头泊着一排水泥船。从斑驳的船身和船舱的绿苔可以看出,这些船已经被遗弃很久了。内里有一只大水泥船特别抢眼,船身干净,舱内几乎无积水,它是父亲的。

这是父亲这辈子的第三只船。

那时水乡的路狭窄简陋,坑坑洼洼。路难行,船便成了水乡人出行和运输的主要工具。水乡的船就是水乡人的腿,如草原上的马,林海雪原的雪橇。

第一只小木船是父亲成家后除了房子以外唯一的大宗资产,也是父亲放下书包去生产队挣工分的必备工具。父亲划着它去田间地头,运输生产队必需的肥料等生产物资。为了工分,也曾让脏兮兮的鸡鸭鹅坐过。

当然,父亲最为自豪的是他划着这只小木船,欢天喜地地接回了他的新娘——我的母亲。每当母亲提起这个事,都会露出羞涩的笑,仿佛回到了那个既贫穷又浪漫的年代。母亲说:“我这辈子吃的最大的亏,就是让你爸用载过鸡鸭鹅的小木船把我接了过来。”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一脸的满足,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后悔。母亲的话让父亲非常享受,他总是含笑细听,偶尔也会蹦出一句:“下次我换个大船让你坐坐吧。”

父亲是长子,按农村的习俗,结婚后就必须和大家庭分户生活。父亲兄弟姐妹众多,分家产时他只要了小木船。我曾问过父亲:“当初您怎么只要了小木船?”父亲看看我,再看看门口的河埠头,说:“我从七岁开始干农活,十二岁挣上全工分,这小木船都是我的好帮手,我不能抛下它。”当时的我似懂非懂。

有较深记忆的是家里的第二只船——小水泥船。那时,它在我眼里是舒适的玩物,也是移动的家。其实这只水泥船并不大,窄得两只手都可以分别搭在船缘两侧。船身虽小,吃水却很深。趴在船边,鼻尖几乎都可以触到水面。船上有桨,可以划也可以蹬。一脚蹬开,便会惊动潜伏在水草丛里的小鱼,它们闪动着黑灰色的鳞光,箭一般地四处迸射。我还爱趴在船头,看水草依依地舒展手臂,看小鱼你追我逐。这种水泥船在水乡很普通,但它承载了我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快乐。

每次出门,都是父亲划的船,母亲从不搭手。不是母亲不会划,是父亲不愿意,他骨子里把船当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谁也不放心,哪怕是同样视若珍宝的母亲。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从小喜欢坐船,便总想着法子让父亲给我划船。那时候去的最多的是外婆家。外婆家也是水乡,从水乡到水乡,需要划个把小时的船。有一年春节,河面结了薄冰,小船需破冰才能前行。母亲说不去了,这么远,碎冰划船太费时费力。但我太想念外婆家那口装满零食的大木橱,哭闹着一定要去。母亲无奈,只得跟父亲再次商量。父亲扔掉烟头说,天气好,走吧——大不了多划半小时。这一次,父亲破例主动让母亲划船,自己则拿着一柄更为厚实的木桨跪在船头破冰。父亲奋力把船头的冰用木桨击碎推开,母亲则在船尾用力划上几下。如此反复,船行进得很慢。我焦急地坐在船舱的小凳子上,心里想,要是能在船头装上一把锋利的宝刀就好了。

好在快到外婆家时,河面豁然开阔。冰层消失了,河面上飘动着腾腾热气。父亲迫不及待要把母亲换下来。母亲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说:“到都快到了,还换什么。”父亲早就脱光了厚衣服,内衣也湿了,他笑着说:“你每次起桨都敲得船沿啪啪响,再这样敲打下去,我怕我的船帮要保不住喽。

本文刊登于《野草》2023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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