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兴曲
作者 东君
发表于 2023年7月
作者简介:东君,主要从事小说创作,兼及诗与随笔。结集作品有《东瓯小史》《某年某月某先生》《子虚先生在乌有乡》《徒然先生穿过北冰洋》《面孔》等。另著有长篇小说《浮世三记》、评论集《隐秘的回响》等。

1

打开窗子

听听鸡鸣

这在城里

不易得了

陶先生说

这里不出名人

也没什么特产

岭上多白云

可以看看

陶先生吐了口烟

又接着说

2

陶先生是一个

彻头彻尾的俗人

热爱柴米油盐

也不反对梅兰竹菊

不靠仙人指路

听从红绿灯的指示

敬神,亦敬业

与世界无乖

坐在空调房

不知清风将至

无事人得了老梅清淡

闲游市井如一片浮云

玩蟋蟀,但没有斗志

玩物,也被物玩

居无竹,食有牛排

外加一壶绍兴老酒

十分清醒地说糊涂话

仙字也带人字旁

陶先生说,我也是个俗人嘛

坐看一缕香烟烧短了好时光

却不知满地榆钱叶可否买春

3

吹长号的人

在阳光下

拉长了自己的脖子

如同一只公鸡

他身后的影子

在拉长的声音中

继续拉长

跟一棵树的影子

越来越接近

仿佛随时要折断

晚风吹拂,大地安然

在一首沉默之诗的尽头

4

那蹲在暮色中的

山丘的哀痛

通过一条河流的

细微颤动

传到刚刚与你握别的

我的手中

菜园里的寂静

传到一朵花

和另一朵花之间的

那一缕空气

经由蜜蜂的翅膀

传到我的舌尖

5

烟斗里

冒出一个灰衣人

问我

这是什么年代

唔,我不知道

这是什么年代

人们除了赶路

就是吃吃喝喝

用两根筷子确立

餐桌上的仪式

6

我的诗离开我的手之后

就开始独自生长

它开始有了自己的气息

有了自己的声音

它长到我这般高的时候

就跳到了我跟前

它开始修正我的鼻梁骨

磨圆我的下巴骨

唇髭浓一点眼圈黑一点

鱼尾纹再添两痕

然后就站在远处打量

直至我的面相

跟它长得一模一样

7

镜中的月亮

和水中的月亮

都是同一个月亮?

李白的月亮

和我的月亮

也是同一个月亮?

今晚的月亮消失了

她说,可我心里还有

一个昨晚的月亮

有人拿走了苹果之后

桌子上还留着

苹果的阴影

8

起重機与枯叶蝶

在午后的微风里

光的密谋在阴影里

太阳照着红色鸡冠

风把白云吹到树巅

而树的倒影在河里

青青犹似孩童之心

一艘穿过阳光缓缓

向我驶来的运沙船

满载秋日的微凉

我们都已进入中年

身体里的木气渐增

剑退回到铁的身份

9

妻刮着鱼鳞

在另一个房间

一种沉闷的摩擦声

剃刀一闪而逝

(阴影里刮过冷笑——)

我的耳朵接受了

晚风的暗示

隔着玻璃锅盖

也能听见两尾鱼的唼喋

(阴影里刮过冷笑——)

把盘中的鱼骨扔回河里

想起自己是食肉动物

舌头的火焰舔着上腭

发出一个凄冷的翘舌音

10

常常在梦中飘浮

双手顺着流水

抚摸过去

一条鱼犹如河流的心脏

强劲地搏动

我不能模仿鱼

在过于洁净的水中畅游

甚至不会让它

游入我的诗行

倘若要写一首关于鱼的诗

我就写一条被河流毒死的鱼

是啊

有时我也会十分粗暴地

把梵高的破靴子甩进

我的诗行里就像梵高

把它甩在一块亚麻布上

多少年来

总是无法擦洗干净

11

左边的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一个拳头

右边的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一个拳头

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阵风和雨追逐着

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阵风和雨追逐着

我的拳头已经熟睡

在左边的口袋里

我的拳头已经熟睡

在右边的口袋里

12

被寒风驱逐的人

随落叶凋零的人

必须穿过地下道

才能离开这座

零度以下的城市

地铁里到处是

湿漉漉的花朵

抓吊环的人犹似

挂在风中的枯叶

我曾在他们中间

手臂碰着手臂

不知道谁是谁

我们朝同一出口

涌出的那一刻

两腿流动的力

被道路磨损

涌出地铁的人群

如江河奔腾不息

我走出众人之外

我走出我之外

我被热望引领

在梦中手持铁器

尾随庞然大物

13

吹过茅屋的那一阵风

也将吹过山冈

吹过芦苇的那一阵风

也将吹过我的骨头

一阵风追逐着狗尾巴

拐过一座山,鸟折回

带来另一座山的影子

被风吹动的柳枝

在阳光里轻晃的小手臂

以及那一根饱吸墨水

本文刊登于《野草》2023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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