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八月份,东君自印过一册《尺蠖集杂然录》,印数只有十来本,收集了他的55首诗作,其中好几首就来自这组诗,但加了诗题。把自印诗集与《即兴曲》比较,前者收录了行数较多的技术上更复杂的“中型诗”,而后者则为一组“轻体诗”的组合。在这里,我借用了现代英语诗人奥登的“轻体诗”概念,但又并不完全与他所说的概念相同。
奧登所说的“轻体诗”标准是:一是为表演和为观众诵读或演唱的诗,二是旨在让普通读者阅读的反映日常生活的诗歌,三是具有一定特点和技巧的打油诗。这种诗体通常情况下比较诙谐,轻松,但也可以是严肃的,总的来说,对读者相对“友好”,不是诗人极端私人化的沉思或玄想的诗。
仔细阅读东君的这组《即兴曲》,会发现它具备了上述的部分特点,但也不完全是。这组诗的开头两首,说一个叫陶先生的人,住在城里,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热爱柴米油盐/也不反对梅兰竹菊”,“无事人得了老梅清淡/闲游市井如一片浮云”,那么这个陶先生是谁呢?从第一首的“这里不出名人/也没什么特产/岭上多白云/可以看看”,让人联想到南朝齐梁时的著名道士、炼丹家陶弘景,有一首答复齐高帝萧道成劝其出山的名诗:“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他隐居茅山45年,但又无法真正脱离世事,或者说不能忘情于世事,实为梁王朝的最高国策顾问,后人称山中宰相。诗中的陶先生只是个普通人,他们相同的是置身于俗事中,却都有一个比较出世的心态,既置身于事中,又置身于事外,不以偏执的态度应对生活的困境。陶弘景生活在一个混乱的时代,齐梁王朝的政权,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上层社会相互搏杀,各自依附的士族不安全,市井小民的日子自然也好不了,曾是朝廷官员的他,只能以居江湖之远来周全自己的身心。东君巧妙地运用了诗的互文性,在一个看起来比较简洁的文本中,传达了微妙而复杂的心绪和思考。
说到互文性,这也正是这组《即兴曲》的显著特点。法国符号学家克里斯蒂娃认为,任何文本都是其他文本的吸收和转化,每一个文本都是其他文本的镜子。因此,可以说任何的文学作品,都具有互文性的特点,但在大部分的文学作品中,这种互文性是“隐而不显”的,譬如一首完全写实、没有任何典故痕迹的诗,如我们在网络和报刊上看到的多数“口语诗”,它们的互文性是通过对前人诗作的模仿、改造或创造性的转化完成的,表面上与那种博学的炫技的“学院派”诗作截然不同。东君这组诗虽不同于上述的此类“学院派”作品,但文本的互文性却是有意突显的。除了上面说到的两首,第七首说到了李白和水中的月亮,第九首的最后两行“舌头的火焰舔着上腭/发出一个凄冷的翘舌音”,可能是对《洛丽塔》著名的第一句的戏仿,第十首的梵高和他的破靴子,第十二首的“地铁里到处是/湿漉漉的花朵”,是庞德名诗《地铁车站》的化用,第十三首的“吹过茅屋的那一阵风”对杜甫名诗的指涉,第十七首通过谈到宗教改革家加尔文,和他的长期居住地,日内瓦的名胜莱芒湖,表达对信仰的思考,第十八首运用了《世说新语》“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的典故,第三十七首对旧段子的幽默式改造,“大隐隐于制服/小隐隐于被窝”,则令人发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