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暮景叹时世
作者 王振忠
发表于 2023年7月

最近二十多年,我一有空就跑去乡下,实地走访案头文献里提到的那些地方。在此过程中,也经常能听到乡间农民讲述的各类故事。我发现,在有的僻远山乡,讲故事的人虽然只是粗通文墨,但他们自有一套解读中国历史的话语。这些人可能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平素非常喜欢阅读《封神演义》《西游记》《水浒传》之类的故事。因此,完全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传统小说之框架,加上对现代政治的一些理解,拼凑出清末以来历史发展的基本脉络。听起来,虽然多是干宝搜神齐谐志怪,但似乎倒是颇为独特的另类解读。

去年疫情期间闲来无事,偶然翻到一九二八年一位耄耋老人的自传,颇感兴味盎然。此一抄本分量不大,仅寥寥数页,其中提及“予前清贡元黄世表,字子行,号慎庭,寿八十八岁,四代同堂,自号双桃先生”。“贡元”也就是贡生,本指由府州县学升入京师国子监的生员。

关于黄世表的身份,自传中有一段,谈及其人对一生财产与开销的自我总结,包括“租谷”“屋宇”“婚姻”等。在“租谷”部分,他写道:“交我手五十担,分家日二百担,田置二千银。”这应当是说其父交给黄世表的租谷有五十担,可能后来因其经营有方,铢积寸累,及至兄弟分家时,租谷积有二百担,并花了二千银元购置田产。另外,在“屋宇”部分,黄世表指出:他在三十七岁和七十岁时,分别花了“八百银”和“七百银”盖了房子。为父亲建造坟茔时,所用坟石花了一百零(一百多元之意,下同),为自己造坟则大概花了九十零,安葬则需要五十零。而在“婚姻”条下,他详细罗列了长兄娶妻,以及自己迎娶妻妾、儿子成亲和女儿出嫁的费用,从三十元到一百五十余元不等。此外,桑柘影斜人多扶醉,乡间还有各式各样的寺庙及会、社,所以书中还列有“捐缘”一目,其一生的花销大约在“二百余元”。除此之外的一些开支,如“争讼一百零,完粮三百零,丧门七十零,饮酒六十零,送年数十元”。在传统时代的农村,若套用《左传》中的一句古语略作改易,则“村之大事,在祀与讼”——在一定的地域空间内共同生活,闾阎鹅鸭之争在所难免,故而在日常生活中因细故兴讼的事情屡见不鲜,相应的争讼开支亦颇为可观。另外,“饮酒”和“送年”两项,应指平常及岁时的人情交际,皆注明“谅亦不知数”,说明这只是粗略的估计。自传还提及,他在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和八十岁时分别都办过寿筵,其中的八十大寿花了将近一百元。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书中对个人功名之获得,有着明确的记载:“监捐,四十元;贡并旗干节,六十元。”由此可见,他的这个“贡元”是捐纳而来的。纳贡成功之后,通常便要在门前竖立旗杆壮其观瞻,以夸耀于乡里。对此,近人杨淡风在《永嘉风俗竹枝词》中有所解释:

读书只恨落孙山,纳粟不捐从九衔。

捐个监生真合算,跟亭要好着蓝衫。

从前揭自传来看,“监捐”仅花四十元,只是略高于娶妾的一项开支,与嫁女之费用约略相当,所以杨氏才会说“捐个监生真合算”。这里的“合算”不仅是指价格,而且还在于它所带来的现实荣耀。竹枝词中的“跟亭”,也叫“跟香亭”,系指民间迎神赛会时的一项活动。“跟定香亭步不移,老爺此缺却稀奇,辉煌顶帽车尘里,也算从龙扈驾时。”由于监生与秀才一样可以身着蓝衫,所以有资格在“跟香亭”时招摇过市,借以在乡里彰显自身的地位。也正因如此,黄世表才热衷于捐资纳监。不过,上揭竹枝词中“读书只恨落孙山”一句,也说明以便宜价格捐来的此类监生,其人文化水准通常比较有限,这也就是该册抄本字迹蹩脚的原因所在。

另据抄本封三的记录:“余舍前有桃树两株,大而且茂,故自号双桃先生。”此一自号显然颇为俚俗。而在“双桃先生”之下,还有“亲笔记”三字。若将自号与书中歪歪扭扭的笔迹结合起来看,黄世表的文化程度明显相当有限。不过,他说自己生不逢时:“哀吾生之不时,见天下之两朝,遇寇四次,土匪有数次。自幼以至耄耋,无事不闻,无事不见。”此处的“见天下之两朝”,当然是指他由晚清入民国。阅历世变的黄世表纵笔直书,将一生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颇为生动、细致,这无疑是我们考察晚清民初地方社会的珍贵文献。

光绪二十六年(一九00),宁波人郑传笈出任浙江泰顺教谕,他入境为官观风问俗,撰有《泰顺风土记》:“泰邑万峰环绕,辟山为城。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3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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