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任何人都有,任何时候都必不可少,却不是随时随地都有;超越个人的灵感,不是任何人都有,更不是任何时候都有。灵感,固然需要个人的天赋,很难说不是由于环境与文化长期熏陶的缘故,尤其是受异环境与跨文化外在的刺激。灵感与刺激,对于创新与超越,固然重要;然而,如果没有历史与同情的依托,如果没有关怀与想象力的指引,那么,创新与超越是否能够成气候,以及成何气候,是很难说的。
至少六种相互关联、耳熟能详的说法,窃以为一致性揭示了任何学术研究酝酿和沉淀、拷问与关怀的底蕴重要性:其一,功夫在诗外,关键在平时;其二,弦外之音,画外之意;其三,水到渠成,文如其人;其四,实验室就是模拟,训练场就是战场;其五,一切的历史都是当代史,一切的历史都是思想史;其六,学通一经,方成一艺。凡此种种,既是理论,更是方法论。
值得流传的思想与作品,都是经过时间和空间考验的,都是有很多故事的,世俗的和思想的、心灵的和隐秘的故事,甚至是意味深长的故事、痛苦着并快乐着的故事。对于专业学人而言,有没有这样的一本书——从头至尾,没有注释、没有史料,却一气呵成、浑然一体成为一部著作,既不是学究的、深奥的和乏味的学术著作,又不是消遣的、闲情的和故意附庸风雅的励志推销书呢?换言之,学人有无可能写一本这样的书——既不是回忆录,又不是散文集或日记集成,既具有学术性和思想性,又具有社会文化关怀的、真实的历史呢?
如果说,这是我年轻上大学时迷迷糊糊的疑问与憧憬,那么,最近几年里,在自己仍未进入退休倒计时或暮年的日子里,这个日新常维新的问题与憧憬,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晰和越发自觉了。幸运的是,这部《学人记:大地的思想与行走的历史》,竟出乎意料地成了自己的梦想尝试,一位专业学人的专业梦想尝试。
一、行走的历史:足音与漫语
人是依托大地的,大地的意义是因为人的存在。行走,当然是在大地上;大地的行走,首先应该是关于人的行走。行走是运动的,律动是人与环境互动的产物。行走与艺术、行走与文化、行走与探索、行走与学人、行走与学术的关系,有物理的,也有精神的;大地行走的历史是关于行走、关于历史、关于旅人的;进一步拷问,是关于何谓行走、何谓历史、何谓旅人的;具体而言,是关于学人行走的历史到底是什么,意味着什么,以及关联、比较与差别等为什么的问题。
纵观前现代的历史,高官厚禄者,人生很多时间,或者是在赴任的路上,或者是在遭贬谪的跋涉中。富商大贾,无论长途贩运,还是出海贸易,一去短则几个月,长则经年。高僧侠士,求道布施,一生云游四方、浪迹天涯。探险家,更是翻山越岭、漂洋过海,孤身深入奇异天险。那时候,除了大规模移民与逃荒、流放与反叛,远行都是少数精英们的流动与特权。芸芸众生,现代暨后现代的历史,大部分时间,更是在或户外、或外地、或境外度过的。这大概是没有中外之分别的。
散步、跑步,是行走;外出、旅行、远足,也是行走。健身、出差、休闲、度假等户外活动,同样是行走。行走,是运动,也是离开;行走,是方法,也是旨趣。行走,有短暂的,也有长期的;行走,有临时的,也有规律性的。行走,有随意性、天马行空式的;也有目的性、专业的、职业的、个人风格的。无论哪一种,行走都是关于户外的和离开的、陌生的与错位的项目、运动、过程、状态。
商业与事务性的旅行,称为出差或公干;休闲、看风景与文化体验的旅行,称为旅游。不过,这些都不是本书所谓的行走。每日固定的行走都是熟悉的和附近的,不确定的都是陌生的、远方的和周期性的行走。对于专业人士而言,行走不是目的,是方法;不是手段,是过程,也是旨趣。行走,不仅指运动与旅行,而且指一直进行的、在路上的特别状态,以及某种生活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