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基雅维里的民主时刻
作者 陈浩宇
发表于 2023年7月

在马基雅维里创作的唯一一篇喜剧故事《贝尔法哥》中,他以其一贯反讽甚至略显轻浮的笔触讲述了一个令人忍俊不禁的魔鬼娶妻的故事。故事的开篇设定在地狱,亡魂们纷纷哀叹他们大多数是因为娶了老婆才沦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米诺斯等地狱的判官极不愿意采信这种对女性的“污蔑”,但地狱中日益增多的哭诉却使米诺斯感到有必要将此事汇报给地狱之王普路托,以便查明真相。普路托虽然对地狱中的事务独掌全权,却决定根据众人的意见来处理这一案件,以便既不轻信亡魂,也不对他们的哭诉置之不理。地狱中的魔王们意见不一,有的主张派一个魔鬼到人间,变身男子娶妻,亲自调查真相,有的则认为应多派几个,还有的觉得对亡魂们严刑拷打、加以逼供就行。由于“大多数”主张派人,大家便采纳了这一方案;又由于没有魔鬼自愿前往,便通过抽签的方式选定了贝尔法哥(Bel fagor),他在地狱中是等级较高的“魔鬼长”,在从天上堕落前是“天使长”。贝尔法哥初到人间忠实履行了自己的使命,在佛罗伦萨迎娶了出身贵族世家的奥内斯塔·多纳蒂。但奥内斯塔骄奢、跋扈的作风令贝尔法哥在婚后不久就选择离家出走。故事最后,马基雅维里告诉我们,这位魔鬼长宁可仓皇逃回地狱也不愿意再回到奥内斯塔身边。

《贝尔法哥》无疑以闹剧的形式对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的社会风俗和心态进行了夸张的映射,而且今天敏感的读者或许也能察觉这一男性书写中存在的性别偏见。不过,在这里引起我注意的是地狱之王普路托采取的繁琐的政治程序:首先是各种意见的平等表达,之后是多数决,最后是抽签。事实上,或许可以说,这是马基雅维里全部作品中最民主的政治时刻。马基雅维里的传统形象是和民主不沾边的,甚至可以说是民主的反面。作为《君主论》的作者,他一向被认为是在给渴望攫取权力的君主乃至暴君提供邪恶的建议。与此同时,马基雅维里的作品几乎全部以作为现代意大利语前身的佛罗伦萨俗语写就,源自古希腊语的“民主”(dēmokratiā)一词及其同源词语从未出现在他的笔下,他更多是在相近的意义上使用源自拉丁语的“民众的、平民的”(popolare)一词。

因此,若我们发现,有研究者宣称马基雅维里的政治思想具有鲜明的民主面向,甚至能为当前西方民主政治面临的危机提供解决思路,或许会大感诧异。然而,事实是最近十余年来,马基雅维里研究中确实出现了显著和普遍的“民主转向”(democratic turn)。马基雅维里不仅迎来了自己的民主时刻,也给五百年来围绕其作品展开的异常热烈但充满分歧的阐释史增添了一个出人意表的新篇章。

这种新解读的代表人物是芝加哥大学政治系教授约翰·麦考米克(John P. McCormick),他在二0一一年出版了广受关注的《马基雅维里式民主》(Machiavellian Democracy )一书。该书标题就非常直接地传达了麦考米克的主张,也即马基雅维里不仅表露出了鲜明的平民主义面向,而且可以从他的著作中提取理论和制度资源,构筑一种独特的“马基雅维里式民主”,用来补救包括美国在内的当前西方民主制的弊病。因此,麦考米克不仅提供了对马基雅维里文本和思想的新颖阐释,而且尝试将思想史层面的洞见带入到有关当代政治问题的论争中。不过,这种关系或许同样是逆向的,麦考米克首先诊断出了当前西方民主制度面临的困境,然后在一种回溯性解读中发现了马基雅维里思想中可资援引的激进民主面向。

在麦考米克看来,伴随着经济不平等的加剧,西方代议制民主也日益精英化、寡头化,普通民众无法对精英进行有效的问责。政治日益为少数富人和精英所垄断,普通民众则感到失去了对政治的控制和参与。正是带着如何更好赋权平民并限制精英这一问题意识,麦考米克转向了马基雅维里。这一转向之所以可能,不仅因为麦考米克和马基雅维里对社会的构成采纳了相似的本体论预设,也即社会可以被区分为贵族和平民两个阶层;更重要的是,麦考米克认为,马基雅维里同样站在平民立场对贵族表达了激烈的道德义愤。马基雅维里指出,在任何政治体中都能发现两种互相对立的倾向或脾性,其中贵族具有统治和压迫的欲望,平民则具有不受统治和不被压迫的欲望。“脾性”(umore)是马基雅维里借用于西方古典医学的一个概念。在希波克拉底看来,人体由血液、黏液、黄胆汁和黑胆汁四种体液组成,体液之间的均衡带来了健康,某种体液过度或是不足会引发失调并带来病痛。正如体液是人体的内在组成部分,马基雅维里表明,两种相对立的欲求同样是与政治体相共生的。这种对贵族和平民的区分,是马基雅维里主要政治著作中反复出现的一个基本论断,构成了他进行政治分析的出发点。

在比较这两种脾性时,马基雅维里认为,民众的欲求在一定程度上更具正当性。他在《论李维》中指出:“自由的人民的欲求,很少对自由有害,因为这些欲求或者源于受压迫,或者源于担心就要受压迫。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3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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