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朴的戊戌年
作者 蒋永影
发表于 2023年7月

一八九八年是戊戌年,也是中国近代史上的重要一年。对二十六岁的曾朴(一八七二至一九三五)来说,这本是平平常常的一年,然而国运与个人命运的交织,又让其间的细枝末节成为他后来人生转向的重要机缘。他的文学事业虽非完成于这一年,却发轫于这一年。

一、曾朴与维新同仁

一八九八年,曾朴在沪上谋求实业发展的机会,与林旭、唐才常等维新人士交往甚密。此时康梁提倡新政,在京运动日趋成熟,于是约沪上同志一同赴京共成大业。曾朴因父亲丧葬尚未料理,再加之沪上事业一时难以摆脱,遂约定数月之后北上。在林旭等人北上之前,曾朴特地在眷妓花丽娟寓处为其饯行。此女应酬周到,寓所舒适,维新人士平时为避人耳目也多在花妓处集会议事。曾朴日后每每谈起饯行那晚的慷慨陈词,都津津若有余味。待林旭等人入京之后,因事机不密,为宵小所乘,这场持续了一百零三天的变法运动(一八九八年六月十一日至一八九八年九月二十一日)最终以失败告终,戊戌六君子也在变法中罹难。

曾朴虽未在戊戌变法其列,亦是中坚人物。是年九月,曾朴在常熟老家守孝,这也让他躲过了清廷对维新人士的绞杀。虽幸免于难,但其间也形势危急。在六君子喋血菜市口之后,他曾作《哀杨叔峤文》纪念六君子之一的杨锐(一八五七至一八九八),“元伯告亡,巨卿长褱”。文中曾朴用东汉时的张劭(字元伯)与范式(字巨卿)作比杨锐与自己,并用“形影冥符,轨迹交绘”一句形容自己与杨锐的鸡黍之交。《后汉书·独行列传》中记载,张劭死后托梦范式,范式前往奔丧,未及赶到,丧事已发,到墓穴时灵柩迟迟不肯入土,此时范式素衣白马恸哭而来,亲自拉着引柩入穴的绳索,灵柩才肯前进。曾朴在文中抒发了自己的悲悼之情,同时也痛惜杨锐未能汲取古人及时避祸的训诫,以至于罹难。曾朴还作讽喻诗《李花篇》,“幽州三月春似泼,李花开满东西陌”一句以李花暗喻李莲英的势力极广,“君不见杨花扑帐痴若云,李花却比杨花白”一句则讽刺了慈禧偏宠李莲英之事。曾朴又作《金缕曲·盆荷》一词,表达了对后党顽固势力的憎恨,隐喻光绪皇帝被幽禁瀛台,并为他和变法志士鸣不平。在后来出版的《孽海花》(第二十回“一纸书送却八百里 三寸舌压倒第一人”)中此诗还被引用,并假托名士闻韵高吟作,借此展现他的孤傲狷介与恃才放达。

这一时期的曾樸受改良主义思想的影响是极大的,尽管戊戌变法失败,但他关于维新变革的热情并未消退。常熟名士沈北山在戊戌变法后上万言书,请归政于皇上,诛荣禄、刚毅、李莲英三凶以谢天下,曾朴也暗中参与了当时这件轰动全国的大案。沈氏事败入狱后,曾朴对其百般照拂。在常熟老家,曾朴还联同丁祖荫、张鸿等同乡新派人物争得部分水利款项充当办学经费,共同创办中西学社,时为常熟第一所小学堂,循“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道,研习新学,培养人才。在新学初创之际,地方守旧人士不断出来阻挠和反对,旧派人士还曾上函督抚,禁止曾朴干预学务,称其“不过一造作小说淫辞之浮薄少年耳,安知教育”。(曾朴:《曾先生答书》,《胡适文集4》,北京大学出版社一九九八年版,618 页。下引《曾先生答书》只注页码)

其实早在甲午战争之际,曾朴就认定研究西洋文化乃匡时救国的要务,于是致力于当一名外交官以为国效力。经同乡俞钟颖(一八四七至一九二四)的介绍,曾朴曾于一八九五年冬入同文馆学习法语。那时的曾朴认为“英文只足为通商贸易之用,而法文却是外交折冲必要的文字,故决意舍英取法”(魏绍昌编:《曾孟朴年谱》,《孽海花资料》,中华书局一九六二年版,159 页)。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3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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