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艺术史家”的卞孝萱先生
作者 朱天曙
发表于 2023年7月

我在南京艺术学院读书时,课余常常去南京大学请教卞孝萱先生。他对六朝至唐、清代至近现代艺术史有深入的研究,通过钩沉辑佚、正误校勘、考证辨伪等方法,为中国艺术史研究提供了新的成果,至今仍为学界广泛认同。今年是卞先生诞辰一百周年,重读他作为“艺术史家”的著作,真是一瓣心香。

东晋书法,以王羲之、王献之为杰出代表。千百年来,王羲之的《兰亭序》由于大量传拓、临摹,使得此帖形成了特有的生命力,历代著录、研究一直不断。在六朝至唐代的书法史研究中,卞先生对《兰亭序》及其在唐代的传播问题关注尤多。

《兰亭序》墨迹是怎样从佛寺进入唐代宫廷的?唐代有不同的记载。卞先生认为,唐人记载以张彦远《法书要录》卷三所载《兰亭记》最值得注意。他列举了秦观《淮海集》卷三五《书〈兰亭叙〉后》中摭取《兰亭记》,楼钥《攻媿集》卷二《跋汪季路所藏〈修禊序〉》据《兰亭记》吟咏,晁补之《鸡肋集》卷三三《跋兰亭序》据《兰亭记》评论,俞松《兰亭续考》、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五《辩误·阎立本画萧翼取兰亭书》据《兰亭记》考证的事实,还根据《旧唐书·虞世南传》中的记载,对《兰亭记》中“寻讨此书,知在辩才之所”“后更推究,不离辩才之处”进行解读,指出虞世南向唐太宗提供《兰亭序》在辩才处的信息,房玄龄推荐萧翼去越州执行特殊任务,这是《兰亭序》从佛寺进入宫廷的关键,同时指出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六所载“唐野史”中關于《兰亭序》故事的荒谬之处。

对于《兰亭序》墨迹从佛寺进入宫廷的过程,唐代之后,不仅文人撰文记录,还有画家作画、戏剧家编剧加以描述。卞先生列举了旧题唐阎立本《萧翼赚兰亭图》、唐吴侁《萧翼兰亭图》、五代顾德谦《萧翼取兰亭图》、五代支仲元《萧翼赚兰亭》、宋巨然《萧翼赚兰亭图》、宋朱绍宗《萧翼赚兰亭图》、元钱选《萧翼赚兰亭图》、元赵子俊《萧翼赚兰亭图》、明仇英《赚兰亭图》九种画家作品著录,并逐一进行解析。其中,题为阎立本的图中是否为萧翼取《兰亭序》?所画是萧翼已得《兰亭序》之时还是未得之时?是否为阎立本手笔?对于这些前人争论不休的问题,卞先生根据文献记载,指出确为萧翼所取,画于未得《兰亭序》之时,阎立本作画时尚无《兰亭记》一文。唐太宗是用什么手段得到《兰亭序》的?自唐至清,出现各种说法,如“取”“计取”“求”“访求”“购”“密购”“诈”“谲”“诡”“赚”等,卞先生解析各家记载后,认为“赚”字最能说明王羲之《兰亭序》墨迹从佛寺进入宫廷的真相。

唐代高僧鉴真东渡日本,带去了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书法,给日本书坛以深刻影响。当时,日本皇室提倡学习王羲之书体,蔚然成风,成为日本书道的主流。卞先生在考察鉴真东渡日本所带物品的清单中发现,鉴真第二次东渡时还没有王羲之、王献之墨迹,在第六次东渡时出现了“王右军真迹行书一帖,小王真迹三帖”。鉴真成为“二王”四帖的收藏者,应是第二次东渡之后的事,这四帖从何而来?卞先生通过对《晋书·王羲之》《高僧传·义解一·晋剡沃洲山支遁传》《高僧传·兴福·宋山阴法华山释僧翼传》等文献的考察和分析,指出这一时期在唐代的浙东、浙西一带的寺庙里,可能还秘藏王羲之墨迹。鉴真第二次东渡失败后,曾在明、越、杭、湖、宣州“巡游、开讲、授戒”,越州道树寺僧璿真、天台山国清寺僧法云等人,又是鉴真的弟子,凭着鉴真在佛教界的声望和师徒关系,很可能会将王羲之的墨迹赠送或转让鉴真收藏,这种推测是符合当时实际情况的。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3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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