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馆舍与房舍
作者 岳永逸
发表于 2023年7月

一九一二年,在《对于新教育之意见》中,蔡元培明确宣扬“美育”。在相当意义上,近二十年来有序推进的非遗运动就有着蔡元培倡导的美育之功效。文化自觉成为社会上下普遍的共识,优秀传统文化观深入人心。大国“匠”心、“独门”技艺的挖掘弘扬,培育了美感,激发了对美的追求。一些项目创新性的产业型发展,有着厚生、利民的硕果。“非遗人”成为一个重要的社会类别,层层评选出来的“非遗年度人物”则是莫大的荣誉。尤为关键的是,作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象征与载体,作为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非遗的符征和符旨经由全媒体的加持,已经渗透到社会的各个角落。然而,在这个受镜头美学支配、广告无处不在的视频社会,非遗的“馆舍化”实乃一个不得不正视的严肃话题。

在世界范围内,随着无线电、半导体的发明,曾有着广播一统天下而人们主要靠聆听来获取信息的音频时代。可是,从报刊、电影到电视,从广告到商家推出的各类节目、直播带货,从相片、数码到VR(VirtualReality)、AR(Augmented Reality),我们的社会早已使视觉“癌变”。视覺一家独大。其重要性日渐胜过听觉以及触觉、味觉、嗅觉。“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被进一步强化。

曾经在人类社会占有重要位置,尤其是记忆、演说历史,知天地、识命运、言生死、测未来的瞽者,被彻底地边缘化。以视觉为主导兼及听觉的——观,成为人们感知、认识自然、自我和社会的主导方式。与之相应,长时间凝视屏幕、深居简出的“宅”越来越具有普遍性,少了地域差、代际差和性别差。较之过往,人们更习惯于“依据事物展示或被展示的能力来衡量其真实性”(塞托:《日常生活实践. 1, 实践的艺术》,南京大学出版社二0一五年版,41 页)。互为因果,穿衣镜、风月宝鉴(镜)、望远镜、显微镜、近视镜、老花镜、潜望镜、太阳镜、隐形眼镜、泳镜、哈哈镜、猫眼、天眼,纷纷得以发明和盛行。

近代化以来,眼镜在中国也一度成为“唯有读书高”的知识(分子)的象征与代称。原本喻指孕妇,同时也是俗语的“四眼人”,不再是一种宗教意义上的禁忌、一种世俗意义上的防护机制、一个五味杂陈的贬义词,转而有了一言难尽、欲说还休的褒义。以对文字- 知识的敬拜为名,体态动作上的低头敬惜字纸,演化为对眼镜- 科技的仰视、膜拜,以致戴眼镜成为一种时尚、风度。正是因为视觉的重要,在“四眼人”这个俗语转义的征程中,眼保健操成为整齐划一的日常操练,舒缓眼睛疲劳、不适的眼药,恢复- 矫正视力的神药、技术和手段都在不停地发明、快速地推广。

在当下这个被数码技术、无线网络、智能手机以及大数据操控与支配,随处可演、可观,演观一体的戏剧性的视频社会,每个人都当仁不让也身不由己地成为滥用“知识”的权威,集暴露癖和窥视欲于一身。自视与对视、展视与窥视、敞视与监视,自由切换,随意翻转。与“度娘”一样,包括抖音在内的各种审丑或审美、真假参半、短平快的“直播”,成为融产、销、传于一体而无所不及、无所不能的“知识资本家”,侵蚀着既往的教育权威、方式与制度。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3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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