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八月,梁思成结束了与林徽因在欧洲的建筑考察和蜜月旅行回国,九月即赴沈阳就任东北大学工学院建筑系主任。由于师资有限,他承担了“建筑概论”“中外建筑史”“建筑设计初步”和“中外雕塑史”等多门课程,也代授“美术史”“素描”“水彩”“建筑设计”等课。在一九三0年调整后的课表中,四年级图案组设有“东洋雕塑史”,为两个学期的课程,学分均为二分,设定内容包括:“中国雕塑自殷周铜器始,两汉刻石,以及六朝唐宋以来宗教及丧葬雕塑历史的研究;日本推古以来之雕塑。”这份写于一九三0年的中国雕塑史讲义,就是为该课准备的。
建筑系每年招生十余人,僅招了三届就因“九一八事变”而中辍。梁思成于一九三一年六月返回北平,此时首届学生尚未进入其第四学年,因此,雕塑史一课极有可能只呈现为文本的形式而未实际开课。讲义行文不求面面俱到、圆融周详,有的部分不惜笔墨,细细评点一件作品,有的则三言两语,一笔带过,甚至只列一些关键词。讲义迟至一九八五年才以《中国雕塑史》为题,在《梁思成文集》第三卷中公开发表。
一九三0年的梁思成只有二十九岁,我们阅读该书,一方面应看重它对于研究早期中国雕塑史写作和梁思成早期学术思想的价值;另一方面,隔着九十多年的时光,梁思成当年的构想,哪怕是顺便提到的只言片语,也会生长出新的意义,我们可以对照这些文字,来反思此后中国雕塑史写作和雕塑创作实践的得失。至于以今求古,责其材料匮乏、结构不周等,则属无的放矢,断不可取。
一
梁思成开篇写道,“我国言艺术者,每以书画并提”,雕塑作为“最古而最重要之艺术,向为国人所忽略”。此言既出,即证明传统正面临改变。早在一九0七年冬,罗振玉在北京古董市场注意到洛阳邙山出土的唐代墓俑;约一九一八年春夏间,梁启超草拟中国文化史目录,其“美术篇”包括绘画、书法、雕塑、建筑和刺绣五个门类;同年,顾颉刚围绕江苏吴县甪直保圣寺罗汉塑像,发起“保存唐塑运动”;一九二0年,私立上海美术学校设立中国第一个雕塑科……
中国学界的上述变化, 与国际学术潮流的推动密不可分。一八九三年,日人大村西崖首次在论文中以汉字“彫(雕)塑”取代“彫(雕)刻”,对译英文sculpture。从一九0三年起,他以两年多的时间写出《中国雕塑史》,于一九一五年八月以《支那美术史雕塑篇》为题出版,一时洛阳纸贵。到梁思成撰写雕塑史讲义时,大村已五次来华调查中国艺术。早于中文“雕塑”一词的发明,法国学者沙畹一八八九年来到中国调查,四年后出版《中国两汉石刻》(La Sculpture sur Pierre en Chine au Temps des Deux Dynasties Han )。沙畹又于一九0七至一九0八年在华北和东北展开大范围调查,所获整理为多卷本《华北考古记》(Mi s s ion Archéologique dans la ChineSeptentrionale ),首次向西方学界系统公布了云冈石窟和龙门石窟的图版。伯希和则在一九00年后多次来华,继英人斯坦因之后,他从莫高窟藏经洞掠取大批文物,还详细考察了所有洞窟。日人关野贞和常盘大定从一九0六年起的调查覆盖南北十几个省市,一九二五至一九二七年,二人将调查所获汇为五册《支那佛教史迹》和《评解》,次年补充出版《支那佛教史迹纪念册》,所含雕塑材料蔚为大观。瑞典学者喜龙仁也多次到中国考察,一九二五年出版四卷本《五至十四世纪中国雕塑》(Chinese Sculpture from the Fifth to the FourteenthCentury )。
一些身份更为复杂的学者也参与进来,如一九0九至一九一七年间,法国诗人谢阁兰在中国有两次考古之旅,撰写了多部有关古代陵墓建筑和雕塑的论著。随着史料的进一步发掘,这个名单还可以扩展,如一九一二年德国建筑师梅尔彻斯(Bernd Melchers)系统发表了山东长清灵岩寺千佛殿宋明彩塑罗汉的照片。至于国外学者对于丝路沿线和亚洲腹地的调查与劫掠,更令国人铭肌镂骨。
雕塑在中国有着长期的历史,但雕塑家却没有像画家那样产生文化上的自觉,雕塑被看作众工之事,难以进入历史写作。及至“雕塑”概念在近代亚洲研究的竞技场亮相,大村西崖利剑在握,未及来华即争分夺秒地撰写出第一部中国雕塑史巨著;沙畹、常盘大定、喜龙仁等人的调查则如入无人之境。梁思成为之扼腕:“……而国人之著述反无一足道者,能无有愧?”他以现代方法进行的田野调查尚未启动,就迫不及待地将新的学术理念传达给更为年轻的学子。
梁思成实实在在地写道:“著名学者,如日本之大村西崖、常盘大定、关野贞,法国之伯希和、沙畹,瑞典之喜龙仁等,俱有著述,供我南车。”喜龙仁《五至十四世纪中国雕塑》对梁思成的影响最为深刻。赖德霖以《梁思成全集》版与喜龙仁的书进行详细比勘,发现梁著南北朝至宋部分五百二十五行文字中,至少有一百五十行翻译或节译自喜龙仁的书,其中也穿插着他本人的增补和评论,准确地说,讲义是一部“编译增补”之作。
“编译增补”在民国初年是一个较为普遍的现象,我们不宜以今天的标准纠结“著作权”问题,而更应看重这一方式在输入现代学术概念、理论与方法时所起的作用。在二十世纪初,国外学者的上述著作在国内极不易得。梁思成的讲义涵盖从上古到明清各个时代,这是依据中国材料,第一次面向国人系统阐述雕塑的概念与历史,对其预设的听众而言,乃是全新的观念与知识。
二
在中国,哪些东西属于雕塑呢?
大村西崖将雕塑定义为“具有实体造型艺术之总称”,“凡中国雕塑之种类有佛教像、道教像、庙祠像、陵墓仪卫、享堂碑碣、宫馆苑池之装饰、山川镇压之诸像,乃至玉石工、金工、刻木、塑陶、瓦砖等”。所谓“实体造型”并不限于三维造型的作品,也包括大量金石碑铭。可以说,大村使用的虽是西来的概念工具,但并未完全脱离金石学的影响。梁思成多次提到大村西崖的著作,却开宗明义地与金石学划清界限,称“至于普通玩碑帖者,多注意碑文字体,鲜有注意及碑之其他部分者;虽碑板收藏极博之人,若询以碑之其他部分,鲜能以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