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马戏团
作者 林檎
发表于 2023年7月

船在海上,马在山中。

——洛尔迦

听说马戏团弄了条鲸鱼,搁县体育场的泳池子里泡着,二十五块看一次,再添五块还能合影。有路子没有?我问魏哥,搞两张票我带希希瞧瞧去。希希,魏辰希,我外甥,为了他,老姐一早拨了五个电话,把我从被窝揪出来,说是帮她看孩子。我说魏哥不是在吗?要不是他我还不折腾你了。老姐说她过晌准备跟魏哥吵一架,你带孩子出去避避。盯着点时间,五点之后回来。公园、球场、新华书店,小孩子好糊弄,随便什么地方都能耗一下午的。只要不是网吧,老姐强调,不然到时候连你一起揍。那马戏团可以吧?我说,“皇家大马戏,欢乐零距离”,三轮车一天到晚在街上喊,搞得我都想去。你们不还跟人家做生意呢,怎么样?老姐斜了我一眼,说金鱼有啥看头,鱼缸里头就有,说完拿筷子头捣了捣身后的水族箱,草金、水泡、红龙睛、鹤顶红,你要啥样的没有?二十块八条还送只玻璃缸子。不是金鱼是鲸,魏哥纠正我姐,哺乳动物,二三十米,几十上百吨,眼珠子比你脑袋还大。真的吗?小孩子就是好骗,希希看他老爹那么一比划,碗里的鱼丸子都不吃了,扑过来问我啥时候去。这不怪我。三个男人眼巴巴望向方桌一侧,老姐没有说话,嚼着米饭从屁股兜摸出来三十块钱。魏辰希还不到一米四,她说,你喊他们免票。

急着吵架,扒拉了两碗饭,老姐就撵我走。魏哥有点过意不去,递过来一根黄鹤楼,焦油香气直冲脑门。我使劲儿嗅了一口,冲他使个眼色,她盯着呢,不敢。那你揣着,魏哥还是实在,他把烟塞我裤兜,说烟盒里有摩托车钥匙,顺便帮我把货送了。我问他什么货,他说渔货,马戏团订的,一千条草金,六百只巴西龟,装了两只EU箱,摩托上已经拴好了。我问他马戏团要这个干吗,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馬戏团出口有两个大水盆子,你把乌龟和金鱼倒进去就成。都是骗小孩的把戏,给你张小抄网,十块钱玩三次,捞多捞少都是你的。这单生意我没跟你姐交底儿,收了钱你就拿着。魏哥顿了顿说,午饭不像话,带希希吃顿好的吧。溜冰场门口那家烧烤不错,玩累了你就给希希要两把羊肉串。跟摊主讲要熟透,少放辣,嘴擦干净再回来,他妈不让吃这些东西。说完他就把水族店的灯箱往里搬,我要搭手,他没让,说等他卷闸门放下来再动车。你跟老姐没事儿吧?我问魏哥。你玩你的,别操心。说完他在儿子的小肩膀上拍了一把,走吧,他说。后者得了号令,立刻像根弹簧,跳进冬日午后的街道。

1

马戏团是上个月来的,十来辆大货车,清一色的前四后八,风风火火开进县体育场。说是体育场,其实早就垮了,泳池、球馆、室内溜冰停运已久,偌大一块足球场先是被附近老头老太太瓜分种菜,后来又让驾校给包了,不知道马戏团找了什么关系,这回轮到驾校老板骂街。没办法,小鱼吃虾米,大鱼吃小鱼,就是不知道鲸吃什么。我把魏哥的建设牌摩托锁在溜冰场门口,希希已经开始喊,他指给我看,说大老远就发现了马戏团的帐篷。挺大一个,还带着尖顶,红白蓝三色,本地红白喜事都用这种塑料布,怎么看都像个草台班子。刚把车尾架上的EU箱卸下来,希希已经跑前头去了,我紧赶两步,在帐篷跟前把他摁住。跑那么快干吗,小心里头钻出来个什么玩意儿把你吃了。希希不信,问我说啥动物那么大本领。“本领”二字被他说得字正腔圆,我猜是语文课上教的新词,“孙悟空上天入地本领大”,中午垫汤碗的格子本上还有他造的句。我指了指入口旁边的身高尺,说你一米二出头,还不够它们下两碗饭的。狮子老虎鳄鱼,随便什么都能把你咬成两截。吸取教训之后,我时刻提溜着他的后衣领。我俩围着帐篷走了一圈,除了一个锁起的铁栅门,再没别的入口。我凑上去了一眼,帐篷里头黑乎乎的,模糊可见一溜铁笼子。我捏着嗓子叫了两声,什么动静也没有,倒是尿骚味儿源源不断地涌出。

白跑一趟。刚想拽着希希往回走,回头一看,我去,哪来这么大一条舌头?粉扑扑的,还冒着热气,肉蛇一样,两下就把希希头顶舔了一遍。我扽着孩子的一条胳膊往回拽,这才看清是匹马,白马,马背上还骑个女的。女人吁了一声,我趁机把希希抢过来。我说这回信了吧,吓得魏辰希只往我胳肢窝里钻。女人偏腿下马,动作还挺溜。我说你怎么回事儿,伤着人怎么办?她反问,谁让你们鬼鬼祟祟的?说完白马打了个响鼻,像是给她句尾再补个感叹号。希希有点委屈,他指着我和女人,说,你俩一伙的。什么一伙的?我回头跟那女的解释,我来送货的。我拿下巴颏指了指脚边的EU箱,蓝色那只装金鱼,灰的里头是乌龟。说完还踢了两脚,箱子里随即发出一阵骚动。你轻点,女人教育我,说这些小东西刚孵出来没多久,你这两脚下去跟地震差不多。那你是不知道,来的路上它们还遇着海啸呢。她瞪大眼睛问我什么意思,我说离心力,中学物理学过没有?我骑摩托来的,我这儿一个拐弯儿,箱子里就是惊涛骇浪。小心我不给你结账,她打开箱盖检查,果然有好几条小鱼已经翻肚儿了。我还没准备好说辞,她已经伸手把死鱼捞了起来。不能再装看不见了,我说有损耗挺正常,再说这里头都有多的,不信你数数?她没理我,打了一声唿哨,等到白马把脖子伸过来我才知道是在叫它。那条粉色的大舌头一下就把几条鱼卷走了,抛到空中,然后伸直脖颈让小鱼落入喉咙。我瞬间头皮发麻,它不是吃草的吗?那是没人喂它肉,女人瞟了我一眼,饿极了人都吃。

这哪是马戏团?我越听越瘆得慌,扭头想走,这才发现魏辰希不见了。在那儿,女人指给我看,烧烤摊在足球场西北角,溜冰场门口,那孩子闻着味儿就寻过去了。你不知道吗?希希每次来体育场都吃羊肉串。希希?我问她,哪个希希?你们老板,魏明的儿子。搞半天你认识我哥。她点点头,但没听魏老板说有个弟弟。我解释说,他老婆的弟弟。她纠正我说那叫小舅子。反正就那意思,我说,直接跟我结账就行。她笑了笑,背着嫂子出来的吧?你说我姐?我完全被这套称呼体系搞懵了。她没理我,把鱼和龟倒进饲养池,然后拍了拍马屁股,那大家伙就自个儿晃荡去了。她解释说这马年初彩排受过伤,不知道还能不能跑起来。老板催着它上节目,《王子奇遇记》,白马需要驮着骑士跟黑暗领主决斗,骑士是个俄罗斯人,圣彼得堡来的,每天晚上喝两桶扎啤,单一个肚子都有百八十斤。我每天拽着白马溜两圈儿,算是适应性训练——走吧,我请你。她终于想起我来。我问去哪,她说废话,烧烤啊。我说这多不好意思。别想多了,她“切”了我一声,货款里头扣。你到底谁啊?我站在原地冲她喊叫。

乔麦,她回头对我说,马戏团饲养员。

从马戏团回来,天还大亮。我生怕摩托噪声大,刚拐进西水路就下车推着走,还是让老姐逮着了。没想到他俩的仗这么快打完了,我知道先发制人的道理,抢先问她战况如何,老姐撇了撇嘴,说,跑了,下南边儿进货去了。我说那是大胜啊,北宋、南明、国民党败退,都往南边儿逃的。晚上咱姐弟俩庆祝庆祝。她没理我,指着魏辰希,你不带他吃了羊肉串回来的?我说你怎么知道?老姐斜了我一眼,说,跟你哥一样,沾了一身骚味儿。话说到这分上我就自觉把钱掏了出来,货款七百八,烧烤吃一百六,我上缴五百块钱,老姐又抽出两张返给我。这一下午里外赚不少,我一高兴就都如实汇报了。老姐听完又问我马戏怎么样,好不好看。我说没看成,人家歇业,乔麦跟我说的。老姐问我乔麦是谁,我说,就那个饲养员,你不认识吗?我说,货款都是找她结的。我姐听完愣了一下,是个女的吧?她问。我没听懂什么意思,点点头说跟你一样厉害,还会骑马——

乔麦说我们去的不是时候。动物也要休息的,她说,等晚场吧。那看看总行吧?我说,我们去看鲸。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说你们的大喇叭整天在街上喊,A城谁不知道?她拿烤肉签子指了指身后的露天泳池,其中一个拿雨布蒙住了。鲸倒是在里头,她说,看不了。我问为什么,她说水土不服,我也没辙。我说你怎么没辙,你不就是饲养员吗?谁养过鲸啊,要是你哥在说不定还能试试,她说你哥懂养水族。对了,你哥呢?进货去了。她愣了一下,进什么货?我说金鱼、乌龟、仓鼠,反正都是些小玩意儿,没你们这些大家伙攒劲。她不再说话,闷头撸串儿。过了好久才问我,狮子老虎看不看?

不等我拒绝,魏辰希已经追在人家屁股后头跑了。狮子老虎有什么看头,动物园里都有。我硬着头皮跟在他俩身后钻进帐篷,热烘烘的臭气直冲天灵盖儿。跟在门缝里看到的一样,动物都被关在铁笼子里,这会儿正在睡觉。老虎,tiger,狮子,lion……魏辰希一路小跑,炫耀着新学的英语单词。我吓唬他说小声点,小心吵醒了起来咬你。小家伙哼了我一声,转而问乔麦为什么动物不理他。乔麦摩挲着他刚被马舌头舔过的小脑袋:因为它们都有自己的名字。我光喊一声“小朋友”,你也不知道叫的是不是魏辰希对不对?她像一个导游给我们介绍,亚洲象的名字叫“大墩儿”,饲养员有回给她搓澡,搓了一面换另一面,身子一扭就把人卷到屁股底下去了,发现的时候饲养员大腿骨断了。还有那条鳄鱼,我们都叫它“搓衣板儿”,那天女演员换了另一个牌子的洗发水,鳄鱼泪腺受刺激,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嘴巴差一点就合上了……希希没想到自己又上了这个女人的当,还没讲到狮子老虎,两条腿已经抖得不行,他又往我这儿跑。

本文刊登于《西湖杂志》2023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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