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溪
作者 杜文娟
发表于 2023年7月

火烧云还没有完全从天宇消失,星辰尚不明亮,万山已经寂静,运送弹药的卡车艰难地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

忽然,枪声大作,爆炸轰鸣,车身剧烈地颠簸几下,就淹没在硝烟中了。

珵镁迅急跳下车,向茂密的丛林跑去。

这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尽管培训和拉练过,对前线的地形地貌有了解,但真正身处看似万籁俱寂、实则危机四伏的场域,慌乱和恐惧还是占了上风。

他拼命地奔跑,毛竹在晚风和他的碰撞下哗哗作响,比他腰还粗的香樟、铁树、橡胶树迎面扑来,腿脚不时被藤蔓缠住。呼呼声中,他摸了一下胸口,知道飓风般的喘息来自这里,心中稍微安妥了一点。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火药味渐行渐远,沁人心脾的树和草香越来越浓郁,仿佛炮弹、地雷、子弹从来不曾在这里出现过。被他惊扰的鸟扑棱棱地飞起又落下,看不清是什么鸟,更不知道鸟的羽毛是什么颜色,漂亮还是丑陋。

他不能停止,跑得越来越磕绊,不知道前方在哪里,但心知肚明,跑得越远,被枪击和炸死的几率就越小。他不想死,家里有哥哥姐姐,牺牲他一个,不影响父母吃饭穿衣,却影响父母心情,父母会因为他的离世而时常流泪。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他上过初中,哥哥姐姐连小学都没有读完。何况,他才二十二岁,离开家乡前一周订的婚。姑娘性格开朗,上过初中,知道他要上前线,了解他家并不宽裕,劝说家里不要彩礼,只买了枣红色灯芯绒棉袄和淡粉色的确良衬衫。

订婚当天傍晚,两人走在一望无际的麦田田埂上,夕阳如血。第一次单独和年轻女人相处,紧张大于快乐,太阳马上就要没入地平线了,他暗暗给自己鼓劲:勇敢点,这是最后的机会,下次见面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呼出一口气,变成了悠悠白色,手往夕阳探了一下,抓住了她的手。

颤抖着,他说: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她笑着说:因为你俊,十里八乡没有谁比你更俊。

他立即恢复常态,有点失落,本以为她崇拜英雄,却原来毫无新意。从小到大,没几个人叫他大名,要么叫他“宝玉”,要么叫他“剑眉星眼”。这些都是语文老师随口说出,被同学发小的肉喇叭发扬光大成了绰号。常常地,他也想不起自己是叫陈美还是宝玉,后来他查了字典,自作主张改名为珵镁。

咣当咣当的绿皮火车响了两天两夜,再乘汽车,告别一望无际的麦苗地,见识了稻花飘香、蔗田辽阔。脱下黑色棉衣,换上有番号的统一单衣,到了纯粹的男人堆里。南腔北调的同龄人经常拍着他的肩膀:嗨,帅哥;嗨,靓仔。一位稍长几岁的汉子,干脆说,好好干,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几回,潘安就变成保尔·柯察金啦,呵呵。

此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逃生,是唯一目的。

芭茅草高过头顶,嗡嗡声萦绕周身,每扑向一叢茂盛的芭茅草,响声更高涨几分,仿佛捅破了蚊子和蜜蜂的巢穴,脸颊、脖颈、剃光的头皮被锋利的草叶划过,被长脚蚊子尖嘴蜜蜂围攻,刺痛中阵阵躁热。脚下泥泞湿滑,迈开一步都非常吃力。不由得伸手解衣服扣子,他才意识到两手空空,手里没有机枪,头上没有钢盔。

陡然,他像闪着腰一样,趔趄了一下。停住脚步向后望,后面是漆黑,举头向上,也是漆黑。汗珠一颗颗生成,滚过喉结,滚过胸膛,蚯蚓一样,由上而下,热辣辣,凉飕飕。

他在心里叹了一声,捏了捏衣服口袋,喊话手册还在,能证明身份的姓名血型标注肯定也在。

犹豫和纠结烈火般升腾,灼得他嗓子干涩,是原路返回寻找武器,还是继续向前?正在他迟疑的时候,一声清利的锐响从脚底冒起。

——唧。

他跳了起来,心想别踩着地雷,理智又告诉他,踩中地雷不是这种声音,沼泽般的芭茅草地,怎么会有地雷呢?或许踩着了斑鸠,或许是癞蛤蟆。刚要抽身后退,后脑勺掠过一丝凉风。

——嘣。

——哎哟。

待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匍匐在一条小溪边,头有点痛,阳光照在溪面上,波光粼粼,幽静安谧,有鸟飞过,叽叽喳喳,伸出双臂才能围抱住的凤凰树沿溪排列,树冠恍若华盖,树叶如同羽毛,在微风中疏落有致。凤凰树早过了花期,结了长长的深绿色荚果,风铃一样点缀在枝头。听说这种树开出的花红似火艳若霞,形如丹凤之冠,所以才叫凤凰树。有几棵树被拦腰炸断,树桩和枝叶燃烧过,坟堆似的灰烬尚在。其中一个黑树桩巍然屹立,倒映在溪水中,在波光里闪烁,被拉长成曲里拐弯的暗色线条。水草摇曳,缥缈荡漾,却不见游鱼。

光束穿过树枝落在他身上,暖洋洋温吞吞,他笑了一下,真好,还活着。

肚子在咕咕叫,头上脸上的划痕钻心地疼,他想挠一下,手却不听使唤——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挣扎中,又看了一眼溪水,两团绿色的雾在水波中渐渐弥散,淡化,退去,依次成为两个人影,两个妙龄女子,两张青春脸庞。他以为看错了,用力眨巴一下眼睛,仰起脖子望远方,太阳挂在重山之巅,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炮声,没错,他不在梦中,而在现实里。

正要偏头去看,两个女人已经站在他面前,每人都有一杆枪,却没有对准他,而是松松垮垮挂在肩上,其中一位腰上还别着一把砍刀。都没有穿军装,而是普通的便服,甚至有些陈旧。脚上绑裹着兽皮样的奇怪皮子,布满窟窿眼,仿佛镂空的凉鞋。两人跟他说着什么,心平气和,极耐烦的样子。

他立即明白过来,麻烦大了,遭遇敌方女兵了。训练的时候专门有人讲过,对方国家几十年战争不断,伤亡惨重,青壮年男子大量减员,几乎全民皆兵,女人和男人一样,扛起枪能打仗,放下枪能种地,还会在高山密林打游击战,宽敞处埋下地雷,暗处布下竹签阵,只要进入,轻则人仰马翻,重则胳膊腿满天飞。

不,他不能当俘虏。自从知道上前线,牺牲和伤残都想过,唯独没有想到被俘。俘虏是不光彩的,宁可战死,也不当俘虏。衣服口袋里的喊话小手册,只有简单几句话,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还曾经想过,如果抓到俘虏,第一句就说,缴枪不杀,第二句说,优待俘虏。生平第一次讲外语,他要把那几句外语喊得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而此时,说这几句话的不是自己,而是对方;更窝火的,对方不是剽悍英武的正规军男兵,而是年轻漂亮的女人,太颠覆自己的认知了。当然,这两个女人没有未婚妻白皙丰满,皮肤呈麦色,不同气候带,美的标准自然有别。处在纬度偏低、湿热气候中的女性,长成这个样子,已经算美女了。

他继续挣扎,试图挣脱捆绑站起来,没有成功,只好挺胸抬头,大声喊道:杀了我。

高挑瘦削的女人将齐耳短发向后一甩,不温不火地说:不能杀你,我们要你,活着,和我们一起,活着。

珵镁愕然了,抬头仔细看那女人,又看了看旁边稍矮的女人,再次确定她们不是自己一方的人,说的话他却能勉强听懂。

那女人又说:边境地带,语言不是问题。

他又用力说:要么杀我,要么放了我。

还是那位高挑女人说:跟我们一起,活着。

他愤怒地吼道:为什么,为什么?

对方说:因为,你,好看。

说完以后,她吃吃地笑出声来。他没有笑,只想骂人,用最脏的粗话怒骂,就像老家村口中年妇女骂架一样,然而,面对并不恼怒的她俩,终究张不开口。脑海里跳出的则是未婚妻。该死的,好看、英俊,咋就变成遭殃的理由了呢?红颜祸水,应该专指女人,怎么就落到自己身上了呢?

一直没说话的矮个女人走到他近旁,些微有点羞涩,又不失温柔地说:幼时阿爸阿妈阿哥打仗,长大了我们打仗。我和阿姐是打仗时认识的,家人没了,房屋没了,不想打了。结伴生活,有个男人更好,遇到过猎人、采药人、逃兵,都不好,你最好。

阿妹说得结结巴巴,說完后取下竹筒给他喂水,剥开裹成圆球状的芭蕉叶,拿出黑乎乎的肉给他吃。他压抑着急不可耐,喝了几口水,没有吃肉,那肉太难闻了。

只要活着,就有逃走的机会,他为自己鼓劲。

溪面上有了一层轻烟似的白雾,刚才怎么没注意到呢?他望了一眼溪水的上游,山峦起伏,又望了一眼溪水流去的方向,绿树成荫。这条溪叫什么名字呢?他想记住。从太阳的方位判断,溪水来自自己国家,逆着溪水追根溯源,说不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噢,叫什么溪呢?既然溪水边长有漂亮的凤凰树,那就给它取个名字,凤凰溪。

正在他琢磨张望的时候,眼睛被布蒙上了。

一根葛藤牵引着他,有时阿姐走在前面,有时阿妹走在前面。走在前面的人总在挥刀砍断荆棘枝条,还会吹口哨扔石块,吓走什么动物。无论谁走在前面,他始终在中间。需要爬山,她们提醒他,向上;需要蹚水,有人帮他挽起裤腿。他能通过水的深浅和涉水时间的长短,判断是河流还是小溪,是激流险滩还是浅浅的水湾。有好几次,他都感觉到脚下的水流是凤凰溪,是从上游峰回路转而来,可一旦进入密林和山路,那种感觉又春风般消失。

他想从姐妹两人的对话中捕捉有价值的信息,但一句都听不懂,只有吃饭喝水解手,她们才说他听得懂的话。途中吃饭休息,他拒绝进食,想把自己饿死。她俩猜到了他打的主意,一阵树枝摇曳过后,他闻到了阵阵清香,之前拉练的时候吃过的。菠萝蜜,对,就是菠萝蜜的香味,枕头大的果实里长满了鹅黄色的花瓣,花瓣与花瓣之间有细密的花絮填充,还有亮灿灿的果核。花瓣是甜的,花絮也是甜的,只是甜中带点浅浅的涩。他吃过西瓜、黄桃、苹果、鸭梨,从没吃过这种外表粗粝扎手、内在甜蜜无比的金色水果。他囫囵吞咽,满口生香,立即有人大笑。嗨呀,地球之大,无奇不有,雪山上的人见不到鲸鱼,平原上的人体验不到大漠孤烟直,冬穿棉袄夏穿衫的美男子,瞧瞧,瞧瞧,吃菠萝蜜连核都吞进肚子啦,昨天吃甘蔗,咋不连皮吃呀?

阿妹劝他,吃哦,吃哦,好甜的。他头一偏,眼睛就湿热了。

那位嘲笑他的同伴在哪里?他跳车了吗,是牺牲了还是安全撤离了?此时此刻,他才清楚,他是多么想念他,想念他的同伴们,离群的大雁太无助了。他们知道他失踪了吗?知道他被敲晕脑袋、带进深山了吗?如果知道,会搜寻营救他吗?怎样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行踪呢?这两个女人太厉害了,绝对是久经沙场、经验丰富,料到他随时都会逃跑,也料到他想记住路线,才将他的眼睛蒙住,让他彻底丧失方向感,找不到返回的路。他强忍住不让泪水流下来,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的无奈和怯弱。

阿姐说:吃吧,活着。

他咀嚼着这个词,活着。活着才能回到同伴中间,才能回家。离开家的时候,父亲和哥哥姐姐姐夫都来送他了,唯独母亲不露面。不用猜就知道,母亲在哭,躲在家里独自流泪。进到火车车厢后,他还看见了车窗外的未婚妻,真想把胸前的大红花摘下来,丢给月台上的她,人头攒动中,一晃,就不见了。

活着,他现在就活着。小时候活着,欢天喜地,一进门就叫妈,母亲总是脆生生地回应,美儿回来啦;哎哎泥猴,鼻涕擤了再吃饭。初中毕业回家种地,目的也明确,多收麦子玉米,盖两间大瓦房,早点娶妻生子。千里迢迢和同伴们在一起,打仗立功,干得好的话,有可能告别土地,端上铁饭碗。那时候的活着,是有希望、有目标的,现在的活着,能叫活着吗?

他听到了鸟鸣,凄楚忧伤,好似母亲在呼唤自己,美儿——美儿——

妈,他应了一声。哽咽中,默默念叨,活着,活着。

身上有凉意,鸟鸣声渐稀,感觉天黑了,三人原地坐下休息。待身上暖和出汗,知道是白天了,又继续上路。

稀里糊涂中,他重见光明。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山洞,洞中有被褥、简易炊具、未灭的柴灰。

她们给他松了绑,帮他清洗身体,他没有力气反抗。两人吃饭穿衣说话不避他,睡觉也不避他,俨然把他当成家庭一员。他还是童男子,坚决不脱衣服,两人也不强迫他,和平共处、相安无事的姿态。

终于,机会来了。

这天一早,两人大概外出打猎去了,他往口袋里装上肉干和野果子,就向林中跑。铺天盖地的绿,无休止的阴暗潮湿,水珠滴滴答答,地面潮湿闷热。他想看看太阳,辨别一下大致方向,却看不见太阳。爬上树是不是就能看见呢?想法立即被否定,每棵树树干都寄生着厚厚的苔藓,苔藓上又生出新树苗和菌菇,树有多高,藤萝葛蔓就有多高,盘根错节,勾连牵扯,树上的气根向下垂挂,一直扎进树下的枯叶和泥土里,形成无边无垠的天罗地网。

一只叫不上名字的虫子扑向他,几只褐色蛾子在参天大树与葛藤间撞来撞去,一个比篮球还大的马蜂窝缀在楠木枝头。记得一个发小被马蜂叮咬差点送命,他顿时头皮发麻,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脑袋,光头上已经长出了密实的头发。

他低头急走,不敢发出任何响声。枯枝落叶深不见底,踩在上面仿佛踩在云彩里。干脆专走倒下的树,跳到一棵直径两米多的倒树上,晃晃悠悠,腐烂松软,有阳光透进来,光亮中悬浮着白雾,白雾中弥散着尘粒,恶臭味冲击着他,感觉像百年烂肉的气息,霎时头晕脑胀,刺鼻恶心。他闭了闭眼睛,低头再看,一个毛茸茸的棕色小家伙正仰起脖子盯着他,乌金般的眼珠滴溜溜转,懵懂中显出慌张。他加快步伐赶紧离开,想必那是狗熊或果子狸的巢穴。如果是果子狸倒也罢了,若遭大狗熊袭击,手无寸铁,准被咬死。不管什么动物,都是森林的主人,都有攻击他的权利,无论一头野猪还是一只知了,他都是怕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还是没有一个脚印,他已经吃了两次东西,喝了三次芭蕉叶和龟背竹上滚动的水珠,依然跌跌撞撞,搞不清方向。树叶在晃动,花儿在开放,鸟儿在飞翔,鸟语花香用在这里最恰当,但他感到了巨大的压抑和恐怖。森林太过浩瀚,高山连着高山,如同一个人在无边无垠的大海上,随时都有溺死的可能。没有人,没有人的世界,再美丽富饶,与他何干?身处这样的原始森林,人是多么渺小。

他退到一片阳光里仔细观察,假如上到山顶,应该能看到太阳,也能看得更远;顺手折了一截树枝当作拐杖,向一处山顶攀爬。当他气喘吁吁爬得正起劲的时候,头顶有东西跳来跳去,呼啦啦向上,哗啦啦向下。抬头间,一个黑影不偏不倚站在他面前,手舞足蹈,嘎嘎歡叫。他像遭了雷击,一动不动地呆立原地,手里的树枝砸到脚背,他没有动,只感到眼珠子快要掉下来。对方一拳打到他胸口,他没有动,好几只手一齐打来,还是没有动。奇怪,怎么不痛呢?明明是击打他的。惊愕中连连后撤,撞到一棵鸡冠刺桐,红色的花朵火炬般熊熊燃烧,抓住一根花朵繁盛的枝条,旗帜一样挥舞着,阻挡着。那些手,张牙舞爪的手,粗糙长毛的手,便停下袭击,乖巧地立在一边,满眼狐疑,看戏一样望着他。

惊异中才看清,原来是一群猕猴。

刚爬到山顶,瓢泼大雨就下来了。他折下几片芭蕉叶当作雨伞,蜷缩在一个树洞里,等待雨过天晴。天都快黑了,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他想走出树洞观察,一脚踩在拳头大的黑圆球上,轰隆一声巨响,顺势滚下山头。思维尚清晰,人迹罕至的山头,怎么也有地雷呢?地雷是怎么插上翅膀,飞到这么高、这样远的密林深处的呢?

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路呼哨,冲他而来。他疲惫至极,心力耗尽。管他的,高山丛林本来就是动植物的家园,人应该待在人待的地方,不应该打扰这片密林。走吧,走吧,寻找自己的伙伴去。他抓住藤条,荡秋千一样向下荡去,就在这时,一条扁担长的绿色带子,稳稳地缠住了他的双腿。

带子越缠越紧,紧箍咒一样勒得他不舒服,低头去看,脸就扭曲了。

呻吟中逐渐有了知觉,感到腿上温热,微微睁开眼睛,阿姐双腿跪地,正在用力吮吸他的伤口,不时吐出暗色的血。阿妹嚼着青草,绿色的汁液流出嘴角。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记忆中,曾经一条青蛇咬着了他的小腿肚子,母亲要给他吸毒,父亲一把拽开母亲,用裤带把他的腿扎紧,防止毒液扩散,背上他就往卫生所跑,扎针吃药,给伤口敷上草药,三四天后又活蹦乱跳。

他知道,响尾蛇有剧毒,又是那样粗,被咬者必死无疑,可她俩救活了他。两位厌倦了战争的异国女子,与他既不同宗也不同祖,连语言都不大相通,却为他做着至亲才会做的事,他何德何能让她们如此这般呢?多日来,她们服侍他、照顾他,他却冷若冰霜,混吃等死。他有什么资格这样怠慢她们?不管是哪国人,不都是人吗,不都是想活下去的普通生灵吗?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与猕猴、蟑螂、菠萝、兰草有什么区别呢?

他算人吗,算男人吗?躺在树枝和芭蕉叶绑扎的巨型拖把上,她们在前面弯腰拖拽,偶尔抬手擦汗,他四仰八叉地躺着。过一条小河时,他哭出了声,脑海中浮现出姐姐出嫁时,扑在母亲怀里流泪的情景。

身体康复的同时,珵镁陷入新一轮的不安。

之前躺在野猪皮、鹿皮和干草上,只要蚊虫不骚扰,双臂在胸前一抱,脸朝洞壁,呼呼睡到大天亮。现在一连几天睡不踏实,又不好意思不停地翻身。姐妹俩睡一个地铺,与他相距不到两米,尽管洞内大部分时间昏暗阴沉,看不清鼻子眼睛,但她们是存在的,在他心中的位置越来越重。彼此间不再是短暂的过客,而是将要日夜相守过日子的伴。

真的要在这样的原始森林里度过一生吗?一生,整整一生,那要多漫长呀。爷爷奶奶都活到了七十多岁,比照爷爷奶奶的寿命,他才活了四分之一。当下情况,不活着又能怎样?外面在打仗,搞不清哪里有地雷、古老的瘴气、蟒蛇蜥蜴,每走出一步,都有丧命的可能。无边无际的山高水长、翠竹青青,实际上是生了绿锈的巨大牢笼,把自己和这两个女人牢牢地锁在里面。他们仨是一条藤上的蚂蚱,随时都有死的可能。此时此刻,他们尚活着,山洞为屋,飞禽走兽为食,与世隔绝,稍不留神,误食哪怕一朵毒蘑菇,就会口吐白沫、倒地身亡;一个箭步飞跃不过深不见底的水涧,急流冲刷,水蛇螃蟹鱼虾吞食,一个完整梦还没有做完,糊里糊涂就没了。生得太过艰难,死得轻松容易。能听见洞口树叶在响,鸟鸣清脆悦耳,若有若无的微风吹进山洞。

他喃喃自语:这日子怎么过呀?唉,唉。

阿哥,不用担心,以前怎么过,以后还怎么过,你不欠我们。阿妹的声音穿过黑暗,落在黑暗里,微弱而悠缓。

他以为是燕子或者蝙蝠在啁啾。洞中的岩石缝隙有好几个鸟窝,他已经习以为常。

本文刊登于《西湖杂志》2023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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