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宗平,是一位小说家。我妻子叫苏亚,生病住院。这是我根据回忆的实录,不是虚构。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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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一下子,妻子就病倒了。
妻子早上起床,两只脚落在地板上,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棉花上,轻飘飘的,摇晃晃的,有一种失根虚软的感觉。她低头一看,发现脚趾、脚面、脚脖子一起肿起来,弯腰伸手一按一个肉窝,半天复原不上来。妻子心里一惊慌,一屁股重新坐在床沿上,惊恐地问自个,这是怎么一回事?一瞬间,妻子心里洇染上一丝不祥的预感,像是照头泼上一盆凉水,浑身一紧一抽的,打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寒颤。
紧接着,妻子上一趟卫生间,看见小便里有血尿和蛋白尿。一泡尿“哗哗啦啦”冲出半池子泡沫,好长时间消失不下去。血尿是小便里含有血,浑浑浊浊的一片血红色。妻子过去是护士,怀疑肾脏出了毛病。肾脏有毛病,小便里有血尿和蛋白尿。肾脏有毛病,脚趾、脚面、脚脖子一起肿。
妻子自个初步诊断出病因,两只手扶着墙,站在卫生间里,“呼哧呼哧”地大口喘上几口气,心里反倒不再惊慌和害怕。妻子再走出卫生间,整个人变得平静下来,该做早饭的做早饭,该喊我起床的喊我起床。吃罢早饭,我去单位上班,妻子接手忙她的家务活。从我的角度来说,这个早上跟往常没什么异样。从妻子的角度来说,这个早上跟往常不再一样。不知不觉地,一场病痛的劫难,悄悄地降临妻子身上。不知不觉地,一场家庭的劫难,悄悄地降临这个家。
大约上午九点半钟的样子,妻子扔下手上的家务活,只身一个人去医院。是一家社区小医院,离我家一公里路程。医院小,病人少,去那里看病,不用排队挂号,不用排队看医生,化验抓药都方便。妻子早上不愿跟我说病情,一个人悄悄地去医院,是存有一种侥幸的心理。她心想身上出现的是一个小毛病,偷偷地去一家小医院,吃一点药,打一点针,脚趾、脚面和脚脖子肿就会消失不见,血尿和蛋白尿就会消失不见。更主要的是,妻子怀疑她的这个小毛病是疲劳导致的,根本就无需吃藥打针,在家睡一睡懒觉,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透彻。
三天前,妻子从合肥回淮南一趟有些疲劳过度了。
每一年年底前妻子都要回原单位核准一下退休金。是制度规定的,退休人员回原单位照一张照片,留一个手指印,就说明这个人还活着,继续领下一年的退休金。妻子这年五十四岁,已经退休四年。她退休后跟我一起住合肥,回去一趟不容易。上午八点十三分火车,妻子七点钟就得出家门,坐公交车赶往合肥火车站。是一趟普快列车,叮叮当当,慢慢悠悠,一个小时十分钟至淮南火车站,妻子再转乘一辆公交车五十分钟能够到原单位。按理说,上午十点半钟到那里不算迟。可到那里一看,妻子傻了眼。寒风中,上百位退休职工沿着楼梯口,从一楼至二楼排出一条长龙。二楼有一间办公室,退休职工排队走进去登记、照相、留指纹。妻子只好排最后,一寸一寸往前挪。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后期,我和妻子所在的陶瓷厂破产,几千名职工作鸟散状,“扑棱”一下,各飞东西南北。我先调市文联,后调省文联,妻子先下岗后退休一直跟随我。妻子排队两个小时,中午十二点半钟,办妥手续回淮南洞山。我家在那里留下一套住房,妻子原本想回去烧一口饭,喝一口水,稍作一番休整,下午早早地回合肥。有半年时间没回那个家,房屋里到处布满灰尘。妻子走进去,站没地方站,坐没地方坐,索性里里外外把卫生打扫一遍。就这样,妻子回一趟淮南劳累过度了,赶进合肥家门,天早已黑透彻。
第二天,妻子感觉浑身酸痛,想起床起不来。第三天,妻子发现脚上肿,有了血尿和蛋白尿。
妻子去一趟社区医院,前后差不多一个小时,化验结果出来——肌酐一百八十,血尿和蛋白尿都是三个加号。医生说,你要住院治疗。妻子不相信地问,有这么严重吗?医生说,你这是肾病,不及时住院治疗怎么照(行)?妻子依旧怀有侥幸心理说,你先给我开一点药,我回家吃一吃看一看。医生说,要是急性肾炎的话,拖一天都危险。妻子迟疑一番说,那你给我开住院单吧。医生说,你要去大医院,社区医院哪能看肾病呀!
我十一点半钟走进家门,看见妻子坐在沙发上哭哭啼啼地抹眼泪。我紧张地问,你这是怎么啦?妻子说,医生要我住院。我更加紧张地问,怎么一回事?妻子让我看她的一双脚,跟我说她的小便里有血尿和蛋白尿。我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妻子说,今天早上发现的。病历、就诊卡、化验单扔在茶几上。我不懂装懂地看一看化验单。我说,社区医院的医生你能信?妻子说,肌酐一百八十,血尿和蛋白尿三个加号,这可是明明白白的。我果断地说,下午我带你去K医院。
妻子早上发现脚肿,不代表脚肿是从早上开始的。同样,妻子早上发现血尿和蛋白尿,不代表是从早上开始有了血尿和蛋白尿。我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疏忽大意,必须及时地带妻子去K医院做检查。
K医院总院离我家远,南区分院离我家近。下午我带妻子直接去南区。我俩都是第一次去那里看病,哪里对哪里摸不着头脑,楼上楼下,跑前跑后,你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做而又不得不去做的就是去大医院看病。买病历,买就诊卡,往就诊卡里充值,再挂号,去候诊区排队等候,前后差不多花费两个小时吧。一齐等候看病的病人说,今天下午看病的病人算少的,上午看病的病人多,星期一和星期五全天看病的病人都多。我转脸问妻子,今天是星期几?妻子说,我哪里能记住星期几?我掏手机查看,今天正好是星期一。我抬眼去找跟我说话的那位病人,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我和妻子忘记今天星期几,昏头涨脑地上午下午都模糊不清了。凡人都一样,灾难一旦降临,呈现出来的只能是一副六神无主、手足无措的样子。
挂的是专家门诊。医生姓陈,是个女的,年岁不小了,看样子是退休返聘过来的。相关信息显示,她是主任医师,肾病专家。候诊区有电子屏报号,喊到妻子的名字,我陪妻子推门走进门诊室。专家就是专家,陈医生用两秒钟时间,扫视一眼妻子的血常规和尿常规化验单,第三秒钟开口说,我开住院单,你去住院吧。我急忙问,我妻子的病重不重?陈医生说,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才能够确诊重不重。妻子说,我上网查过,肌酐一百八十不算重,你给我开一点药,我回家吃一吃看一看。陈医生指着血常规化验单说,你的白血球只有这么一点点,随时随地都有休克的危险,一旦在家里休克,打电话喊救护车抢救都来不及。我赶紧说,医生你开住院单,我们住院。陈医生一边开住院单一边跟妻子说,我不是吓唬你,你再拖一拖就不用上医院了。
陈医生说话的特点,就是稳、准、狠。胆小的病人,早吓掉半条命。妻子就是这么一类人,走出门诊室的时候,两腿虚软,脸色煞白。
肾内科门诊在二楼,病房在十四楼。我手拿住院单,领妻子去肾内科。病房医生留下我的手机号码,说你回家等着吧。住院床位紧张,不是说一声住院就能住上的。我问,需要候几天?病房医生说,这个我说不准,也许两三天有床位,也许一个礼拜没床位。我说,那我们回家等电话。病房医生说,你爱人贫血这么严重,需要你搀扶慢慢地走路。我说一声,好!
这是一个寒冬天。天想下雪下不下来,干冷的寒风吹在脸上,吹进脖子里,有一股残忍的韧劲。医院大门口与住院大楼之间有那么一段距离。我紧紧地搀扶着妻子,两个人都伸着头勾着腰往前钻,像是要挤进寒风的缝隙里。猛然地,妻子甩开我的胳膊,说我自个能走!我站住脚,不说话,看着妻子一个人直戳戳地朝公交车站走过去。“哗啦”一下子,我的眼睛潮湿开来,是为妻子,更为自个。我不知道,要有怎样一个面对苦难、面对病痛、面对生死的漫长过程,等着我、等着妻子、等着我们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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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妻子就贫血,脸色蜡黄,嘴唇苍白,上二楼进家门都困难。上医院做B超检查,医生说她脾脏大,产生脾亢进,影響造血功能。治疗方案有两种:其一是脾脏切除;其二是脾脏栓塞。脾脏切除,是大手术,妻子身体吃不消,危险性大,医生不愿做。脾脏栓塞,是往脾脏的血管里注射药物,坏死一部分脾脏,纠正脾脏功能。相比较,脾脏栓塞,手术简单,危险性小。其结果,妻子听从医生建议,选择做脾脏栓塞手术。一转眼,十余年过去,妻子复原贫血状貌,上医院做CT复查,栓塞的脾脏松散开来。妻子年龄一年一年大,切除和栓塞脾脏的手术都不再适合做。怎么办呢?就这么一天一天往下拖,一年一年往下拖。
五年前,妻子开始腰酸背痛。拍X光片,做CT。医生说她有腰间盘突出和骨质疏松的毛病。腰间盘突出,腰椎疼。骨质疏松,胯骨疼。腰间盘突出,睡硬板床,多卧床休息。骨质疏松,要吃药,要打针。打一种日本进口针水。隔两天打一针。医生说要连续打上三个月。三个月算一个疗程。从秋天至冬天,我不间断地陪妻子去医院抓药打针。到了腊月天,妻子瘫在床上,大小便起床都要经过一番龇牙咧嘴的痛苦挣扎。西医不见效,改中医。邻居介绍一家中医诊所,我带妻子去刺血(第一次由医生上门)。针刺,拔罐,火灸,贴膏药,再喝七天一个疗程的汤药。针刺,是刺破腰上疼痛部位的皮肤。拔罐,是拔出腰上疼痛部位的积液。火灸,是高温灯烘烤腰上的疼痛部位。贴膏药,是在腰上疼痛部位贴上一大块膏药。汤药,是调养身子的虚实阴阳。刺血确实能缓解妻子的腰部疼痛。整个腊月天,我带妻子去了三四趟。
依照我的理解,刺血缓解腰部疼痛,主要是拔出腰部的积液,减少积液对神经的压迫。其余的,火灸,贴膏药,喝汤药,都是收钱的由头。积液似泉水,拔罐清除,慢慢地重新渗出,治标不治本。妻子的腰酸背痛,中西医结合治疗一样收效甚微。
就这样,妻子的腰酸背疼毛病看不了,一拖一拖拖下来。妻子心生不好的预感。她说,我不怕贫血,我不怕腰间盘突出,我不怕骨质疏松,我怕有其他的毛病。我紧张地问,不要瞎说话,你会得什么病?妻子说,你看我这样的一个身体,一拖一拖拖下去,将来能有一个什么好?我说,我带你再去医院,目前医学这么发达,我不信会看不好你的病。妻子说,我看病看够了,这两年一趟一趟不断地往医院跑,看出一个什么名堂了?
实践证明,面对妻子的贫血、腰间盘突出和骨质疏松,确实没有好办法。医生无能为力。我无能为力。妻子只能一天一天忍受疾病带来的无尽疼痛和折磨。
这一次,妻子的预感有了应验,不用住院做进一步检查,都知道病得不轻。妻子说,我要是得了尿毒症,就放弃治疗,我受不起这么一份罪,家里花不起这么一笔钱。妻子是护士,知道肾病发展到一定程度就是尿毒症,知道尿毒症需要不定期地去透析,知道透析花钱是一个无底洞,就算倾家荡产都没有用。我说,现在不是没住院确诊吗?妻子呜呜溜溜地哭起来说,我不是怕死,我没看见我家的闺女工作,我没看见我家的闺女成家,我死不瞑目呀!一下子,妻子的精神垮下来。妻子的精神垮下来,我的精神状态还能有一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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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妻子住进医院。
妻子不想去K医院住院。真要说起来,有内在的原因,也有外在的原因。外在的原因,妻子觉得K医院不怎么样。理由是她在K医院总院,先后看了两年腰间盘突出和骨质疏松症,结果怎么样了呢?不是身上照样疼痛,一样病没看好?我说,你那是看门诊,现在是住院。妻子说,门诊医生不怎么样,住院医生就好啦?我说,不管怎么说,K医院几乎是省内最好的。妻子说,我看你是迷信它的空名声。
内在的原因,妻子在心理上与省城不相融合。
妻子出生在淮南,生长在淮南,工作在淮南,在淮南一过几十年,有着固定的朋友圈和熟悉的生活圈。五年前,我往省文联调工作,妻子就说过,你想去合肥你去,那里跟我一点相干都没有。我调合肥,先跟同事合租一套房住,后借朋友家的一套房住,总觉得不是长久事,就想在合肥买一套楼房。我跟妻子商量这件事,妻子不同意,不是一般地不同意,是坚决地不同意。妻子不同意的理由是,家里没有钱,在合肥买楼房,首付款要借钱,按月还贷我每月的公积金不够。那个时候,合肥房价蠢蠢欲动,想涨还没涨上去,每个平方米八千块钱左右,若按一百平方的一套楼房计算,总价格在八十万上下,首付一半四十万,贷款十年,每个月要还银行贷款四千多块钱。
我说,把淮南的房屋卖掉,不就有了首付款?
妻子说,淮南的房屋卖掉,我住哪里?
我说,你跟我一块住合肥。
妻子说,你能住得下去,我住不下去。
依照妻子的想法,我在合肥凑合混几年,将来退休养老回淮南;在合肥买不起楼房,就不要挣命在合肥买楼房。就这么,在合肥买楼房暂时搁下来,住在别人家的房屋里,确实有一种漂泊无根的感觉,心理上不踏实。最后我一意孤行买楼房。妻子说,借钱你去还,反正我不还;买楼房你去住,反正我不住。一句话,合肥这座城市对妻子缺少吸引力,她觉得生活在这里,有诸多的不适应不方便。
妻子想回淮南住院,说她的医保关系在那边,要是在K医院住院的话,不说床位紧张住不上,就算等到床位,怎么住?我说,这边床位紧张,我想办法找人,去淮南办转院手续我回去办。妻子问,要是办不了转院手续呢?我说,我都没去办,你怎么知道办不了?
按照我的想法,就算办不好转院手续,就算医药费自费一分钱报不掉,妻子都要在K医院治病。妻子治病不能再有任何拖延,妻子治病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妻子松口说,那你回去替我转院吧,不过我先把话说死,转不了医院,我不会去K医院住院花冤枉钱。
我花半天时间打电话、找熟人、理关系。先打电话找人安排K医院床位,再打电话找人回淮南替妻子转院。在一次老乡聚会上,我认识一位姓俞的年轻医生,他在K医院南区,具体在哪个科室,我忘记了。不管他在哪个科室,总在同一家医院吧。在我的印象里,小俞说话精炼,举止干练,很像一名外科手术医生。更主要的是,他没有其他医生的盲目自大与浮华冷傲,反倒有一股平易近人的亲和力。我记得小俞说过这么一句话。小俞说,我不希望有人生病,但人活在世上又难以避免生病,万一你们的家人、亲戚、朋友需要我帮忙,打一个电话找到我,我会尽力的。
就是这个时候,我俩相互留下手机号码。眼下我试着给小俞打电话。拨打电话前,我先发一条短信过去,简单地说一下找他的事由。我担心小俞说一套做一套,真打电话找他,他找各种理由推脱。现实生活中,这种人太多,一抓一大把。不想小俞主动把电话打过来。他简单地问一问我妻子的病情,说你把阿姨姓名发给我,我现在就跟肾内科医生打招呼。小俞这么热心是我没有想到的,我心里顿生一股子温暖。人在孤立无助的时候最脆弱,需要有人及时地帮助,需要有人及时地扶持。小俞就是那个及时地帮助和扶持我的人。
接下来,我打电话找人转院。转院是一件更大的麻烦事。不找人肯定转不了,找一般人一样转不了。妻子的化验单指向肾病。治疗肾病,在淮南能治,没理由转K医院。你说家住合肥,在K医院看病方便,你办理异地看病手续吗?说来说去,没办理异地看病手续的根源,还出在妻子身上。妻子不愿把户口往合肥迁移,没有合肥户口,就不符合异地看病条件。要是妻子早早地迁移户口,早早地办理异地看病手续,在合肥住院看病就是理所当然的事。眼下只能办转院手续。办不了转院手续,在K医院住院只能算自费。
我打电话找一位姓赵的画家。书画家比作家交往面广,办事能力强。我想着去淮南找谁的时候,首先想起他。在电话里我简单地说明意图。赵画家说,哥,你明早来。我比他长两岁,我俩见面时,他喊我哥,我喊他赵画家。赵画家是一个爽快人。
从事后来看,我替妻子转院算是顺当的。
隔天一大早,我坐高鐵回淮南,打车直接去S医院,赵画家已在住院大楼下面等着我。我俩一齐上楼找一位姓赵的医生。赵画家说他俩是本家,亲弟弟一般地喊着他。赵医生说他们医院肾内科很强,我妻子没必要往K医院转。我说我工作离不开,在K医院住院,工作和看护能两头照顾。赵医生说,你爱人贫血这么厉害,肯定要输血,K医院病人输血,家人要不要先献血,我不知道,至少在我这里,你爱人用血量不大,我是有这个权力的。他举一个例子说,上月转一个病人去上海,急用血用不上。怎么办呢?只好花高价找血头,有人献血,病人才能用上血。高价高多少?说出来很离谱。
我有些动摇,好像妻子看病真的没必要转K医院。我说,那我打电话问一问K医院的输血情况。我打电话问小俞。小俞肯定地说,病人在K医院输血,不需要家属献血。我明白这或许是赵医生不愿给我妻子转院的一种策略吧。我态度坚决地跟赵医生说,你安排转院吧。赵医生依旧迟疑不决。赵画家说,亲弟弟,你给哥一个面子吧。赵医生说,我去看院长在不在。
转院的审批权在院长手里。院长不疏通好,赵医生同意没有用。赵画家出面找赵医生,疏通院长的工作自然由赵医生去做。不一会,赵医生回头说,你想转院就转吧。看样子院长同意了。
S医院同意转院,接下来去市医保中心备案就简单了。市医保中心备上案,在K医院看病,从网上就能直接报销。S医院离市医保中心远一些,离我家户籍所在的派出所近一些。我与赵画家分手,头一转先去了派出所。我要把我和妻子的户口迁移至合肥,我要把妻子异地看病的相关手续办理好。
第四天上午,K医院肾内科打来电话,要我妻子下午四点钟之前去办理住院手续。吃罢晌午饭,妻子开始收拾住院要带的东西。无非是洗漱用具之类的。无非是换洗衣服之类的。无非是饭盒筷子勺子之类的。这些东西先分门别类地装进一只只塑料袋里,最后一总装进拉杆箱。要是单看拉杆箱,妻子去医院住院,跟去风景区旅游没什么区别。要是看一眼妻子的神态,跟去旅游就大不相同了。妻子脸色呆寒不说话,有一种凝重和恐惧的神色。医院是一种什么地方呀!哀嚎和病菌遍地都是,血腥和死亡遍地都是。妻子去住院,我心里一样凝重和恐惧。
下午三点钟,我跟妻子走出家门,先去户籍管理中心。我事先问清楚,妻子不亲自去照相、核准身份证,户口迁移手续办不了。我说服妻子,先去户籍管理中心,后去K医院南区住院。妻子说,这样也好,就算我死了做鬼,都是合肥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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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妻子身上生皮肤病,白花花的鳞屑一层叠加一层,像牛皮癣。奇痒无比,妻子忍不住上手抓,抓破皮,有一丝一丝的血水渗出来。妻子的皮肤病长的部位很奇特,两只胳膊肘上,两只膝盖上,对称生长,先有五分硬币那么大,后来扩展成一块银元那么大。去Y医院看皮肤科。医生说是神经性皮炎,开两支皮炎平软膏,回来家抹一抹。不能说一点效果没有,最起码能够起到湿润皮肤的作用吧。妻子松懈下来,不当一回事,任其瘙痒,任其发展。有一天,妻子的大姐从合肥来我家走亲戚知道这件事,说要带妻子去合肥看一看。大姐说,怕就怕不是皮肤病,要不是皮肤病,不及时地看,不是耽误了?妻子说,长在皮肤上不是皮肤病是什么?大姐说,要是皮肤病,为什么不长在别处,单单地长在膝盖和胳膊肘?
单单地长在膝盖和胳膊肘,是有些奇怪不好解释。
妻子就跟大姐去合肥,她俩一起去K医院看皮肤科门诊。那是妻子平生第一次去K医院看病。要是她一个人去看病,那么大的一座门诊楼,那么多的就诊病人,根本就摸不着头脑。妻子像一个提线木偶似的,跟在大姐屁股后面,头昏脑涨,跑来跑去的。医生说,要做生物化学检查,要做免疫学检查,要做组织病理学检查。具体地说,就是化验小便,化验血液,化验鳞屑。去Y医院看皮肤科,医生只是简单地看一眼,就说是神经性皮炎。在K医院看皮肤科,一下要化验这么多,妻子心里害怕不敢问,跟大姐小声咕叽让她问。大姐问医生,我家小妹像是什么皮肤病?医生说,我们要先排除红斑狼疮。
红斑狼疮是一种什么病,妻子大致知道。她一下子就傻了眼,瘫软在化验室走廊的椅子上。太阳光从窗户玻璃照射进走廊,长条椅子一半在亮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妻子一点一点把自个挪进一片阴影里。化验结果要等两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相对于妻子来说,就是一年时间,就是十年时间。大姐说,我俩不要在这里傻等化验结果,先去商场逛一逛?过去妻子走大姐家,就算不买东西都要上街逛一逛。逛街要有一副好心情,此时此刻妻子哪里都不想去。妻子说,要逛街你去逛,我在这里等化验结果。
前一天妻子跟我说,她要去合肥看皮肤病。我说,你想去你去吧。不想妻子自投罗网,像是走进鬼门关。那一刻,医院人多嘈杂,大姐坐身边,妻子却像孤身一人待在一座孤零零的孤岛上面。
三项检查,花去上千块钱。检查结果,不是红斑狼疮。不是红斑狼疮,是一件幸运的事,妻子却说这是一场骗局。医生开出来的药一样不拿,妻子气哼哼地丢下大姐,直接坐车回来家。妻子走进家门,一屁股坐在客厅沙发上,“哇哇啦啦”地失声哭起来。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她是在合肥跟大姐发生了争吵,或是在半路上遇见了不良路人。妻子一边哭一边说,我在家待一个好好的,干吗要去合肥自找不自在?好不容易听明白原由,我心里轻松起来说,不是红斑狼疮不好吗?花一点钱算什么!妻子说,这是花钱的事吗?明明就是一个坑害人的骗局。我说,或许医生怀疑红斑狼疮,自有他的道理。妻子说,你不知道我上午半天是怎么过来的,那一刻我跳楼去死的一颗心都有了。妻子不是心疼钱,是受到了大惊吓。
这天晚上,妻子平复下心情,问我一个其实已经不存在的问题。妻子问,我要真得红斑狼疮,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推脱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妻子说,你现在就给我想一想。我说,想问题总要有一定的时间吧。妻子说,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问,你说你是怎么想的?妻子说,我要是真得红斑狼疮,我不会拖累你和孩子,我不会拖累这个家,我会悄悄地离家出走,隐藏在深山老林里,一个人静悄悄地死去。——这是妻子坐在医院走廊的那片阴影里想到的。走廊在十几层楼上,朝着窗外望下去,就像站在一处悬崖边。我说,我会带上孩子一块去找你。妻子说,你去哪里找,我叫你们生不见面,死不见尸。妻子自个把自个说一个泪眼婆娑的。
第二天,妻子跟我说今年是我俩结婚二十周年。我静心算一下,我俩结婚真是有了二十年。我说,我带你去吃一顿饭,我带你去买一束花,我带你去买一件衣服。妻子说,我不上街吃饭,我不上街买花,我不上街买衣服。这些年妻子跟我过日子很简单,什么结婚纪念日、生日之类的,想不起来忘记就忘记,想起来就上菜市场鸡呀鱼呀的买两样,回家自个烧一烧吃一吃,就算过去了。从来没有刻意地上街吃过饭、买花或买衣服什么的。我们这一代人,男人女人结合在一块过日子,多的是实际,少的是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