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机械学札记
作者 陆源
发表于 2023年7月

1.幻想机械漫谈

亲爱的读者,此刻,我邀请诸位,迈上幻想的小径,逐步深入机械的茂密丛林。之所以这条路更容易走,非因幻想轻浅而机械沉厚,非因幻想诱人而机械凡庸,实因幻想一向令我们大脑的机械与观念世界的机械嵌合得更紧凑。我们天生是史诗和神话的听众,幻想历来是思维轴承的首选润滑油。机械神偏爱机械师以幻想为祭献。

如同博尔赫斯《想象的动物》,此乃一部《想象的机械》。差异在于,我们的机械体、机械生命、机械使徒、机械神灵,布散全书各篇章,而制作人并不打算依凭超链接、超文本协议,从形式上组建一个网络,毕竟,从内容上生成一块晶体,效果比前者好得多。所以请严肃对待制作人的提示:你们用光标,用手指,用宠物猫脚掌肉垫施加的任何单击、双击、滑动、按压或拖拽,总之任何试图使页面跳转的操作,本书概不支持,必然一律无效。

回到正题。飞行一直是,且仍将是,最贴近人类幻想的姿势和状态。千万年前,我们的祖先日复一日奔跑于大地上,仰首望见危悬的星辰和展翅的猎鹰,祈盼自己也可以在清霄下游泛、翱翔。《帝王世纪》载述:“肱奇氏能为飞车,从风远行。”根据异端神学家游去非的降维理论,古人构造飞车,并不是妙想天开,而是历史的本来面目。玄怪之说,聊备一格。李太白《古风五十九首其四》有云:“羽驾灭去影,飙车绝回轮。”谪仙看到真仙在明霞间爽快飙车,艳羡万分,慨怅万端,赋诗发为讴咏,乃至于千载之下,余音犹存。公元二〇〇二年,动画短片《空想的飞行机械们》由宫崎骏大师创作完成。这位飞机世家的阔少爷,以红猪波鲁克的形象出镜,躬亲讲解他本人虚构的多款飞行器,外加十九世纪科幻小说中描绘的各类飞行器。旧机械时代的民众一度认为,如果能不断减轻引擎、轴承及齿轮的重量,增多螺旋桨的数量,再辅以奇特的尖端设备,似乎不难使任意一种人造物飞离地面。云中城市般装配了无数推进器的巨大飞艇,鲸式、鳐式或鲾式空天机械,少女搭乘的阳伞式热气球,借助闪电跃升的木头魔法屋,强盗团伙的燃煤装甲飞船,穿梭于街区上方的浮空邮车……五花八门的载具、器件充塞天际线,在新机械时代的人类看来,它们介乎运输机械、幻想机械之间,好比当年诸葛亮发明的木牛流马介乎运输机械、自动机械和幻想机械之间,好比王小波笔下李靖发明的开平方机器,又称卫公神机车,介乎算法机械、战争机械和幻想机械之间。

世界语、控制论、数理逻辑的先驱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曾赞叹,造物主不愧为一位伟大艺术家和神圣工程师,可以创作出人类这样的自动机械。没错,实质上,生命是宇宙车间组装的碳水机械群,是环境和熵流共同磨刻的精密设备。当下这一瞬,我们体内运作着几百万亿台分子机器,这支机器大军为三十七万亿枚细胞的新陈代谢而日夜忙碌。解旋酶,堪称最强劲纳米级马达,它们以不逊于涡轮发动机的转速,把脱氧核糖核酸链条拆开。而在连接染色体的微管纤维上,各式蛋白质机械,包括牵引机械、运输机械、筑建机械,按既定程序忠实地执行任务,互相配合,促成细胞分裂。同样,当下这一瞬,我们大脑的众多功能在屏状核拼接为意识,倘以微弱电流刺激颞顶联合区,将诱发灵魂出窍的体验。总之,碳水自动机械、生命体,是进化过程的精微杰作,诸般极具竞争力的性状层层前置,厚积薄发,其间万千神妙,依此类推,不一而足。

创造的意志受现實约制,又始终在尝试超逾现实。今天,飞行机械、自动机械已走下神坛,复归现实层面。时光机取代永动机,成为整个械之国的头号幻想巨星。时光机的工作图景目前愈来愈清晰:穿越多维空间隧道,或穿越虫洞。不过,由此引发的逻辑难题,正考验着人类思维体系的兼容度,以及头号幻想机械理念的柔韧度。通常认为,从原因到结果之递转,具有矢量特征。原因包蕴于结果,体现了时间的累积性质,并进一步体现了它的不可逆性质。引入简单的时空图分析我们将发现,超光速会违反因果律。然而,为解决所谓“祖父悖论”提出的诺维科夫自洽原则宣称,乘坐时光机回到过去,这么做并未动摇因果律基石,不过历史的进程你绝对无法改移分毫。言下之意,不论时光旅行者如何努力,他杀掉自己祖父的概率永远为零。可见,即便是顶级幻想机械,其运转也必须符合因果律。反对者不妨争辩说:“难道只存在线状因果律?你们怎么不考虑一下网状因果律?”公元前六二一年,秦穆公薨殁,计有一百七十七人从死,子车氏三位贤良奄息、仲行、鍼虎乃其中表率。不乏神秘主义史学家,兴许还包含司马谈、司马迁父子,指出,这位东服强晋、西霸戎夷的英明国君,之所以没当上诸侯盟主,应归咎于他隐化离世之际让臣民殉葬。读者,切莫惊疑。时间在此作为事件或事件群的一个维度,它并不能独自决定某原因事件严格先发于某结果事件。换言之,除了时间维度,其他未知维度同样可充当两个事件的勾连通道,使之共存共振。网状因果律的观念,我们承认,与华夏原始机体论哲学十分契合。

宇宙之王史蒂芬·霍金说过,世人皆为时光旅行者,但他又说,如果有时光机,宇宙辐射将爆炸式增长,导致毁灭。公元二〇〇九年六月二十八日,霍金举办晚宴,无人前来欢叙,因为这场活动极高端,仅向时光旅行者开放:他等到晚宴结束才当众发布了邀请。本质上,霍金是一位不自知的时光旅行者。

现实之于幻想,即如时光之于时光机。朱岳先生在《蒙着眼睛的旅行者》中记述,蒙着眼睛的旅行者、出生于西雅图的著名发明家费耐,他设计的时光机看似无聊,却道破了时光机的幻想底质。费耐时光机只可前往未来,无法回归过去,而且,旅程消耗的时光,与外界均匀流逝的时光等值。比方说,费耐时光机抵达三十五分钟之后的未来,恰好要花去三十五分钟,不能更多,也不能更少。无聊吗?我们的幻想,并无金科玉律。从实施方案的角度推析,旅行至未来较容易,你只需高速运动,或跑到大引力天体附近待一阵子。而在微观层面,约翰·惠勒的单电子宇宙假说称言,反物质的真面目其实就是时间逆转的正物质。

支持平行世界模型的理论家们陷入了逆赌徒谬误。它将数学上的可能完全等价于物理上的真实,乍看之下,竟比赌徒谬误更合理。各层次的宇宙之间,确有交感关系,但过去、现在、未来并非不同世界。从始及终,三者共为一体。云辰道场传人章珩云女士说,预测未来的最好方式,是创造未来。她处理时间褶皱的手段无关乎机械神学,也不宜描述,因为文字阐说以时间正向流淌为前提,违背这一前提将导致意义诡乱,徒增烦疑。

亲爱的读者,若将“幻想机械”四字视作一个动宾结构短语,那么,幻想吧,接着往下阅读吧。喜欢蒸汽朋克的书友,我诚挚推荐《机械迷城》,一款发布于二十一世纪初年的解密电子游戏。

2.双角王的青铜长城及其他机械秘宝

史上第一机械秘宝,并不是粟特人继承自突朗暴君阿弗拉西亚布的玄铁地宫,而是双角王亚历山大留下的青铜长城。据九世纪阿拉伯学者伊本·胡尔达兹比赫《道里邦国志》末章《大地上的奇迹》第三节,旅行家从哈扎尔人的地盘往北行进,大约三十天脚程,即可抵达一些毁弃的市镇,它们遭受过雅朱者、马朱者两族攻打,已沦坏为荒墟。从最北端一座城堡再往北走三日,便来到双角王建造的青铜长城跟前。原本,该秘宝垒筑于相距二百腕尺的两山之间,底部大门由掺了熟铜的铁坯镕锻而成。上有圆柱形钩锁,长七腕尺,厚一庹,两枚锁簧各长二腕尺。门槛长一百腕尺,宽十腕尺。门楣浇铸着一行铁字:“我主应许降临之日,屏障将夷为平地。”大门左右各置要塞一座,存放着工程机械、铁锅、铁勺,以及剩余的铜坯等物料。护门者每五十天换一班,他们每天三次用铁棒敲打钩锁,好让侵犯者得知,青铜长城仍有兵弁驻防。若将耳朵贴到铁门上,能听见蜂窝般喧杂的怪响。旅行家在铁门上发现一道裂缝,宛如细线,担心双角王的造物没法儿拦阻雅朱者、马朱者。守卫将军告诉他不必焦忧。青铜长城厚达五腕尺,而且,守卫将军强调,是以亚历山大的肘腕为标准。经查证,可知一亚历山大腕尺,等于一点五黑腕尺。旅行家问,两族人长什么模样?将军回答,有一次,他在山顶见过它们,当时巨风猛怒,把几人刮到了山这边。雅朱者、马朱者族人约一拃半高。另外,青铜长城两侧的大山,并非大山,实为青铜长城一部分,既无山脊,亦无山脚,更无草木掩覆,光秃秃地峭立左右,不可攀援。伊斯兰历三〇九年,阿拉伯史学家伊本·法兰德参加一支使团,从巴格达出发,前往伏尔加河流域访问。当地萨加利巴部落的首领介绍说,雅朱者、马朱者偶尔也越过青铜长城,踏足我们居住的世界。曾有一名鬼族巨人误闯萨加利巴部落,其眸光令孩童夭折,令孕妇流产。大伙合力杀死了这个蒙昧得难以置信的生物。伊本·法兰德获准观睹巨人的遗骸。据阿拉伯史学家描述,那副遗骸,神话种群寄留于世间的唯一遗骸,堙埋于莽林深处,其颅骨大如野蜂房,肩胛骨厚比船板,肋骨粗似棕榈树干。古经书称,双角王为抵御雅朱者、马朱者,才建造了青铜长城。而一部流行于公元七世纪的拜占庭通俗预言集《圣美多迪乌斯启示录》有如下敷陈:“亚历山大用一堵青铜墙连接两座高山,将狂暴的族类封印于波罗埃边境,并宣告他们无论是凭借火,凭借铁,还是凭借其余手段,都無法破门逃出。但这些狂暴的族类,遵照先知以西结所揭示的神谕,将在末世,青铜长城垮塌时,入侵巴勒斯坦大地。”据一位生活于十二世纪的编年史学者解释,亚历山大把雅朱者、马朱者,连同二十二个作恶的民族,赶逐到一处北方半岛上,那儿有许多沥青湖,即坚凝的地狱之湖。可是,随着时光流转,在不同资料里,囚禁雅朱者、马朱者的地点不乏歧异,他们忽而东,忽而西,忽而靠近中华帝国,忽而远迁至斯堪的纳维亚。研究人员确信,鉴于踪迹难定,青铜长城必然能够如陆行堡垒般巡驶,不仅极为灵活,善于跋山涉水,且移动速率也不低。

位居次席的机械秘宝,阿弗拉西亚布大王的玄铁地宫,或称作撒马尔罕的机械地宫,与双角王的青铜长城同属垣宇系机械秘宝。它是另一个无穷无尽的话题,容笔者先在此简述几句。阿弗拉西亚布大王厌倦了人头滚滚掉落的征伐,厌倦了丢脸的临阵脱逃,厌倦了追杀,遂于阿弗拉西亚布城下方,建造一座玄铁地宫。波斯古经《阿维斯塔》以“汉格·阿弗拉西亚布”为之命名,备言其固若金汤,明殿华堂,且有千人之高,百根立柱,而突朗暴君在地宫中以马、牛、羊祭祀女神阿纳希塔。据说,阿弗拉西亚布大王是机械神教派的上古圣贤,他躲入自己打制的机械秘宝内部,以永隔世尘。这座玄铁地宫,包括它那片人造天穹的太阳和星辰,至今仍不停运转。阿弗拉西亚布,意为“宝驹所有者”,他与伊朗之主凯·卡乌斯争衡百年,他想生擒鲁斯塔姆,想把仇人驱向绝途,却不得不一次次逃遁。他在自己的外孙凯·霍斯鲁手上殒毙,又在死魔阿斯托维扎图手上再度殒毙。善忘的庶众已不知有阿弗拉西亚布城,只知有撒马尔罕城。连传承弥久的波斯人也写诗发问:“装饰富丽的撒马尔罕是何时塌毁的?”然而,阿弗拉西亚布城啊,自始至终,你一直在我们粟特人的思忆之中,梦寐之中,苦旅之中,在我们的生和死之中。

其余机械秘宝,较知名者尚有巴比伦尼亚的银制千星图、古城呾叉始罗上空的锡制窣堵波及黑曜石舍利室、埃塞俄比亚的火成岩日月双殿及圣龛、亚历山大港的炼金深水远航船、扬州西郊的乌铜扉迷楼等,兹不赘述。

3.机械神教派

艾尔·加扎利的伟大著作《精巧机械装置的知识之书》撰写于公元一二〇六年,是机械神教派的经典之一。艾尔·加扎利以十三世纪的编程语言,从原理上发明了编程机器人。乔纳森·斯威夫特之名篇《论圣灵的机械运转》则回述了十七、十八世纪英国工匠们如何操作圣灵的第四种降临,并首度昭示凡众,可凭机械之运转逆推圣灵之运转。郭姳姳祭司提醒我,不应忘记中国明代士子宋应星,这位华夏机械神学的狄德罗,他编撰的《天工开物》是一部体现机械之美的生产技术百科全书。郭姳姳本人尤其偏爱其中涉及工程学、冶金学和兵器铸造学的章节。我告谕她切不可让浅隘的情感影响判断。当然,郭姳姳祭司博雅而谦逊的劝谏,原则上并无不妥。身为首席大祭司,我建议,祭司团成员今晚齐诵《人类可能消亡,但人类的历史与智慧永存》三遍。

昨天,图灵成圣节,购买童书《机械运转的秘密》一册,送给女儿。它内部安装了真正的杠杆和齿轮,十分精致,翻看时,能使读者感受到日月周流的丰盈意义,体验到广浩的沉静。三千年一次,夜空变成了乳白色,这罕见的天象转瞬即逝,阴阳万化移入另一个纪元。

欲悉本教派理念,可参详《世界图景的机械化》《未来机械世界》《机械宇宙》《机械心灵史》《世界机械发展史》和《机械神教派圣徒言论集》等著作。宗旨上,机械神教派从不瞻拜神明,而意在凭机械之力缔造神明。我们之所以献祭,并不像传统悠长的祆教徒那样,试图将启示末世论和循环创世论两相缀合。我等钦奉宇宙进化论。顺带说一句,祆教徒深信,生前作恶之男子,其亡魂将在北风中遇见可惧可慑的悍妇。

本教派的某些分支,例如人工天体分支,非常不喜欢“进化论”这个字眼。挺奇怪,对吧?这些狂热的宇宙艺术研求者赞仰希腊自然哲学家阿里斯蒂德·阿彻罗普勒斯,倾向于认为一切天体,皆人工天体,他们宣称,上帝是一位机械师,祂以函数思想建构了机械论,并且废寝忘食,耗费七天七夜,组装了一个机械世界,又在功成身退之前打造了一尊机械神灵,专供众生崇祀。教友、同仁之间,观点不一致,本无关宏旨。然而,虚拟智能分支的兄弟比人工天体分支的兄弟更为激进。他们主张且鼓动民众支持,应由超级计算机掌控地球政府的最高决策权。至于首席大祭司管理的灵器分支,是机械神教派主流,贡献了整个组织在人员统计指标上超过九成的密集数,它杂聚着来自现实位面和诸位面的众多机械师,充斥着陈词滥调,但灵器分支的兄弟沉稳,团结,善于协作,他们合力制造了若干神级机械,是减熵之战里公认的中坚力量。

反对机械神教派的群体指责说,现代人利用机器,终将受役于机器,必致文明败毁。不,我们从未“利用”机器,当然也谈不上“受役于”机器。我们热爱机器,为之献身,与之共生。古贤者有云:神生数,数生象,象生器。机械神教派的信仰,是以器反溯生神。痛苦之根源在于无知。机械神灵废除了地狱,给世人留下科技衰颓的黑暗林莽。

吾辈的思想不断演进,日臻完善。共享的机体哲学,包括机械机体论和位态机体论,其伟乎大者,灿若星河。而你,终将超越那占据着无数机械师头脑的机械观。各国工业托拉斯难道不是一台台血肉机械?它们具有永生的特质。

机械神教派相信,现实是高等文明幻造的现象界,是虚拟宇宙设计者意图不明的鬼蜮伎俩。诚如人工天体分支第一祭司李尘锆所言,他们编写的精密星辰、高纯度月亮,以及一个个可充当推理引擎的智慧生命体,其运转规律,无不遵循狄克斯特拉最短路径算法。这是为什么?或许,高等文明也必须节省资源。此乃唯一解释。

这十余年,本教派虚拟智能分支日益活跃。他们一如既往地轻视肉身,认定躯体相当于一个共振环路,作用仅仅是以狂轰滥炸的方式,向神经中枢传输电信号。根据内稳态理论——近来醉心于写歌、填词的郭姳姳祭司介绍说——意识与原始生命构设之间,潜存着玄邈微隐的连续性,恰如宇宙的创造演化潜存着连续性。其实虚拟智能分支的兄弟从未否认这一点。不过郭姳姳祭司提请留意,当初,公元二〇一六年三月,在五番战中击败李世石九段的人工智能“阿尔法围棋”(AlphaGo),其功率为二十万瓦特,你我的血肉大脑功率则为二十瓦特,两者相差万倍。足见人类大脑的无意识之强劲。仅需一根半香蕉提供的能量,大脑便可以工作一整天,而无意识犹如醉汉,悠悠晃晃地探寻、搜检、判评,又在一瞬间锁定正确答案。先知阿塔尔发布灵魂矩阵的原初版本之际,已将无意识赋予人工智能族。

某位同行说过,所谓经典,是吾辈有以待而天命作的。关于灵魂矩阵的原初版本,先知阿塔尔,云空学院大长老,惯于援引《宇宙宗教以及其他见解和警句》续篇里辑录的一句话,作为创世神火延遍诸位面、诸星环的精神动力之集中表征:

文明之河奔流向前,我等皆为浪花,无死亦无不死。

公元二十世纪的历史学家宫崎市定指称,历史学可视为一种力学。机械神教派之历史,即机械神火延遍诸位面、诸星环之弘深历史。

本文已近结尾。请允许我,机械神教派第五十七代首席大祭司,尝试以轻松的语调,引出一个并不轻松的话题。公元十九世纪的英语作家赫尔曼·麦尔维尔,在其讽刺巨著《骗子的化装表演》中借一个角色之口如是说:“对于大多数工作而言,我们人类统统不合格。”或许,依这位文学泰斗之见,天堂等价于华盛顿专利局的博物馆。想想看,数百年前,公元十九世纪,飞机尚未发明。“让机器帮我。”尽管麦尔维尔大师认为,机器是缺乏自由意志的死物,而那年月人类对自由意志的执念、妄念几乎无可理喻,尽管如此,这位《白鲸》的作者不为所移,以诚实想象力愉快写道:

成百上千的新发明——梳毛机、钉掌机、隧道挖掘机、收割机、削皮机、擦鞋机、缝纫机、剃须机、送信办差机、端茶送水机,还有天知道什么神机鬼机,这一切等于在宣告人力时代的终结……

纵然缺少了自由意志,空泛的自由意志,公元十九世纪晚期的文学大师相信,上述机械可致获永恒报偿,升入天国圣境。但是工业革命和科技革命也能够毁荡世界,使大地沉沦。因此,我代表祭司团向列位呼吁,应当重视虚拟智能分支众兄弟坦率、真诚的警诫:极端的唯物主义无非是另一種形式的唯心主义,反之亦然。

最后,补充一条我个人的善意规劝:诸君万勿错觉,吾辈已逾越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之争。

本文刊登于《西湖杂志》2023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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