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走后的日子
作者 余秀华
发表于 2023年7月

在贵州和重庆待了五天,又在北京待了五天,回到武汉又住了两个夜晚,想着总该回家了。这两年,日子的大部分被我消耗在路上了:命运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它终于短暂地把我从横店的泥巴里拔了出来,像报复一样补偿给我曾经梦想的境遇和状态。当然曾经的梦想不过影影绰绰,完全没有如此的具体,从来没有把幻想举到和飞机一样的高度。一个人再怎么幻想,幻想的尾巴总是拖泥带水地粘在自己原有的生活状态上,所以我以前从来没有幻想过坐飞机来来回回,而这两年,我记不清我已经坐了多少次飞机了。

但是飞机从来没有从横店村的上空经过,无论往哪个方向飞。倒是多年以前,有飞机经过我们的村庄,有时候飞机飞得很低,轰轰隆隆的从远方震颤而来,跑到院子里看,就可以看到飞机白色的大翅膀。那时候我们家里的每一个人:我,我弟弟,我爸爸妈妈和我奶奶,没有一个人幻想过某一天坐一次飞机,那时候飞机就是天上的事物,天上的事物和我们的人间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更主要的是,我们没有远方的亲戚和亲人,即使坐上飞机,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飞。而现在,远方依旧没有我们的亲人和亲戚,但是我却不知所以地飞来飞去。

但是我们喜欢说:相遇的都是亲人。我们这些在文字里取暖的孤独的孩子,我这个对人生的来龙去脉不停怀疑却做不到彻底背叛的矛盾者,我是多么容易就把一些人认作我短暂的亲人,然后兴致勃勃地去看他们,兴致勃勃地和他们聊诗歌拉家常,但是在这样的兴致勃勃下面是我对风景的毫无欣喜,对那么多人的毫无眷恋。所有的风景不过两眼的风景,所有的人情不过一心的人情,我的悲观和消极也许让我错失了最美的风景和最好的人情,但是所有的诱惑抵抗不了人的性格。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你得到什么和失去什么,我们试图的抗争,不过是在自己的性格旋涡里打转。比如我这样试图分析一个人的性格,这和我写这篇文字原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最亲的亲人却在最远的远方,远得比想象得更远。事情总是在我们的想象之外,而远方一定比我们认为的远方更远。我的奶奶,我的妈妈,这两个陪了我三十七年和四十年的人,如今,我不知道她们在多远的远方。她们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在这个横店村,一旦离开,就是阴阳两隔,从人间到阴间应该怎么走呢?这是一个没有办法想象的事情,如同那时候我们看见了飞机都是从来不会想坐飞机一样。我坐飞机的时候很少想到她们,不知道是不是在那么高的天空里不适合想念逝去的亲人,还是一旦飞机飞起来以后和阴间相隔更远?只是在晴朗的天空里看到那么白的云朵的时候,想着她们,特别是奶奶看到了,会发出怎样的惊叹?可惜奶奶没有活到我能够坐飞机的时候。妈妈也只跟我坐了一次飞机,那一次没有看见白得晃眼的云朵。而妈妈沉浸于第一次坐飞机的兴奋,大约对那些也没有那么关心。

我从北京坐飞机到武汉,因为武汉大雾,久久不散,晚点了三个小时。身边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不停打电话,听起来是一个公司的老板,埋怨这个事情没做好,指责那个做事不细心,一副小老板斤斤计较的嘴脸。我背着两个包,摇摇晃晃地在人群里走,加上心情原因,走得格外艰难,还滑倒摔了一跤。我想幸亏我妈妈没有跟着我,她如果看见了,该如何心疼?而她,再也不会跟着我了。许多日子,我在人群里没有看到过一个跟她相像的人,她就这样离开了我,离开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母女一场,还有什么情可以顾忌?但是有时候我想,她如今去了,也免去了跟我一起经历苦厄,这未必不是她的福气。

但是她的死是一个洞,开始的时候如同爸爸的烟头烫在裤脚上的一个洞,看起来还是可以忍受的。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洞越来越大。我们小心翼翼地不惹这个洞,但是总是一不小心就碰上了,如同我指头上的一个伤口,不管怎么小心,总还是碰上了,因为它就在你的身体上,如同爱恨一样无法回避。

本文刊登于《视野》2023年1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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