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住的平房,有两间屋子,一间小屋,以前是住人的。
有一年,干妈被自己的恶婆婆和老公从家里赶了出来,没地方去,妈妈收留了她,在小屋一住就是半年。那半年里有一半的时间我是和她睡的,后来干妈搬走了,小屋空了下来,我确实也狠狠地伤心了一阵。
五岁那年,和村里的“彪燕”在小屋里过家家,放了一把小火,那小火竟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势,差点把小屋烧毁。那以后小屋就彻底变成了仓房,堆放废弃杂物,我也被宣告禁止入内。
有一天,爸爸领着一个个子高高的叔叔来看小屋,里里外外看了一圈,两人就把租房的事情敲定了。
小屋被重新粉刷,修补好房顶,大个儿叔叔领着他的家人就住进了小屋,小屋重新有了生气。
大个儿叔叔很高,大概得有一米八,大家都叫他“大个儿”,我也就跟着叫他“大个儿叔叔”了。
他在码头工作,和爸爸妈妈一样,从乡下老家来城里打工,梦想着赚钱,在城市里扎根并最终成为城里人,离开了他们的黑土地和故乡,落脚在这个小小的渔村。
大个儿叔叔什么都会,连吃饭用的铁碗露个洞他都可以修好。他们的生活对我来说是新奇无比的,每天晚饭的时候小屋都聚满了人,炕上、沙发上都是,毫不夸张绝对可以用密密麻麻形容,还时不时传出阵阵爆笑的声音。
从小我就爱凑热闹,不想错过任何笑点和趣事,天天一到饭点闻着味就过去了。
大个儿叔叔的媳妇儿玉如阿姨做的手擀面特别好吃,她用一米长的擀面杖把面饼擀开,再对折好,用刀切成一条一条的,再等水开下锅。知道我最爱看她擀面条,每次吃手擀面她都提前叫我,我搬个小板凳就安静地坐在那,托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
她的卤特别好吃,天下第一。酱是自己做的,尽管刚从大酱缸里舀出来的时候味道和形态都有点像来自地狱的黑暗液体,闻一下白眼都能翻上天。但是,打上两个鸡蛋在锅里炒炒,再放点葱花,却能化腐朽为神奇,意外地好吃。
饭后休闲娱乐时间,就是和大人们盘腿坐在炕上看二人转CD,不知道电视里的人们在演什么,只是觉得好笑就跟着一起笑。男演员穿着肚兜,画着丑角的妆,被人扇了一巴掌骂骂咧咧站起來,或者自己走着就把自己绊一跤摔倒,这些都能逗得大家捧腹。
当时和我同龄的孩子们大多都在看“小燕子”,也就只有我把魏三的一系列CD看了个反复,并学会了几首二人转的经典选段,真是多才多艺,过年走亲串户都不愁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作品展示了。我的妈妈也因为我不再只唱一首《好汉歌》而感到欣慰,我的爸爸却对我的审美感到焦虑了。
和大个儿叔叔他们在一起待的时间长了,语调都渐渐偏离了。我们那的当地人说话习惯性把某些音处理成四声,而他们的音调里经常会出现一些一声的字,比如石头的“头”字,桔子的“桔”字都发一声。除了学会了一些方言,还额外掌握了一项“卷旱烟”的技能。把烟叶用手碾碎一点,放在一张长方形的小纸片的正中间,从两边往里卷,用舌尖的唾液把纸片打湿,这样就能把纸黏上,最后用大拇指和食指掐着烟卷的尾巴使劲一扭,捻成一个小揪,就做成了旱烟的滤嘴。而且卷烟的时候眼力见要跟上,爷爷奶奶一咳嗽一伸手,就得把旱烟卷上。
大个儿叔叔和玉如阿姨的儿子叫明明,比我大四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