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看见小年,我大声唤:“妈。”他大声应了。
这样叫了好几年。后来渐渐大了,知道不妥,再不肯叫。偶尔遇见,他常常取笑我小时候叫他“妈”的糗事。
小年是我们村里的人,按辈分我该叫他叔。
夏天的黄昏是光的亮的,背负着轻的重的,抹不开的晚霞,远远的夕阳还没有落山,皮肤上带着汗水浸泡的黑白,乡村的农人都希望能借着夕阳最后一丝余光完成地里细碎的活。
小年吃了晚饭站在渠道埂上。他看看天空中远远近近的云,被夏日的夕阳染成红红黄黄一片,又看看在地里劳作的人,一个个满头汗水,被夕阳照得,也是红红黄黄一片。遇上归来的大奎和二奎,“明天么的天啦,这么辛苦做啥呢?天都快黑下了,还不早点归家弄一碗夜饭?做到老做到死,还不都是眼睛一闭,啥都没了?”
大奎并不理会,二奎却要和他辩上几嘴,“都像你这样,田都要荒了,饭都没的吃!”
“种田哪块费事哒?种子一撒,收的时候能收一下,总归饿不死的。”小年悠哉悠哉。大奎横了二奎一眼。二奎撇了下嘴,跟着走了。
母亲刚到家,洗了手,把中午的剩饭倒进我已经烧好的开水锅里。烧滚了就盛,滚烫滚烫的,就着中午的剩菜,晚饭也就解决了。听着村后好像有吵闹声,我放下碗一溜烟就去瞅。二奎被二婶关门外了,坐门口生气,“你说说,还是个人话吧,说我还不如小年!我哪里不如他了,比他好吃懒做了?”
旁边看热闹的小年不干了,“你俩吵就吵,咋还扯上我呢?我这样,不好吗?”然后提高了音量对着门,“嫂子,跟二奎过不下去,记着我点啊,不要骗人啊,都说我好,咋没见一个跟我的?”大家轟一声都笑了。大奎过来,啥也没说,把二奎拖进自己家去。
夏夜的黑,带着白天的余热四仰八叉地摊开来。偶尔一丝的凉风,已经让人舒爽不少。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洗去一天的疲惫,摇把大蒲扇,三三两两找个有井的人家门口,或坐或站,说说近来的风声,讲讲老人的往事。我最喜欢听小年说。他是万事通,说啥啥都懂。他说:“开过年来去湖北,湖北比我们这里冷哦,刮的风像刀,我洗脸都不用水,就用这个风刀。工地上有个小妇女,老是叫我洗脸,我又不欢喜她,还老是往我身上靠——”大家伙儿轰一下又笑了。“小年,你尽吹牛,这么多年,你老说有小妇女跟你好,怎么没带回来一个半个的?”
我琢磨着怎么用风洗脸,二奎耷拉着脑袋从家里出来了,大伙立刻顿了顿。二奎说:“凉快点也要出门了,找点事情做,待村里也不是个事情,种田种不出金豆子。”
小年:“你舍得二嫂?我家里要是有个女人,我绝对不出远门。”
大伙笑道:“你要是家里有个女人,都会被饿跑了!”
小年也不生气,“说的也是,我这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不用发财,不做也没人管,你们还羡慕不来!”
一晃就到了年底。寒假放得晚,一到家,母亲就说小年带了个女的回来了。我书包一扔就去看。小年没在家,屋里头黑咕隆咚的,有点冷。有个满脸雀斑的女人,高高瘦瘦的,看我冒失地进门,也在好奇地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