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姐姐
作者 谢丽霞
发表于 2023年7月

疯婆子又发病了。一时间,村里的鸡狗也发起疯来,不能飞的要飞,不会跳的要跳。风跟着起哄,呜呜地伴着节奏。草屑废纸破塑料袋像有了魂,又像失了魂,没头没脑地满地打旋。刚倒掉刷碗水的妇人,急急忙忙把清洗盆往厨房一扔,抬脚就追出去,没几步,了然无趣,嗤笑着放慢脚步,边走边掏出口袋里的瓜子嗑起来。门槛前的竹凳上,端着饭碗的老头,“嗖”地站起来,拿着筷子,指指点点,叽叽咕咕。扎着围裙,捧着一碗肉圆鸡蛋的老太婆,来到老头面前,叫他夹一个。他看不见听不着,痴傻一般。老太婆沿着老头子的目光,看到疯婆子穿着粉色真丝吊带睡裙在狂奔,胸部两个弹性十足的球也在狂奔,长发散乱,裙摆乱舞,白花花的胳膊和小腿刺目晃眼。老太婆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老头子的筷子,在嘴里狠狠刷两下,没头没脑朝老头甩去。在这大多是留守儿童和老人的村庄里,疯婆子就像来到克里特岛的欧罗巴,做着一场梦,又像一块打水漂的瓦片,掠过水面,激起一串串粼粼的水花。

那次疯婆子给我讲神话故事,“阿佛洛狄忒女神对欧罗巴说:‘欧罗巴,放宽心,把你带到克里特岛的是宙斯,你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你的名字将与世长存。’”说完,她半合起书,怅然地望向窗外,看见李奶奶打院门前经过,眼睛骤然一亮,顿悟了什么,拿起一个苹果,就跑出去。两只镶嵌水晶的拖鞋甩出去老远,却浑然不知,光脚赤足,踩过粗砺的水泥地,踏着碎石子路,追上李奶奶,一边把苹果塞她口袋,一边期期艾艾地问:“你,你有没有看见……我男人……他叫宙斯。”李奶奶慌慌地把菜篮子扔了,撩开她的手,拔腿就跑。疯婆子哭喊着在后面追。幸亏王婶及时赶到,生拉硬扯,把她弄回家。

王婶原先随男人一起外出打工的,为照顾疯婆子,不得不回到村里。早年没种的地都荒了。她想重新种起来,被男人训斥,只要把疯婆子照顾好,抵得上种几十亩几百亩。王婶便不养猪不喂鸡,洗衣做饭搞卫生,一心一意伺候疯婆子,她不发病时,就去麻将馆打发时间。

疯婆子发一次病,王婶就要跟男人打电话。于是第二天,通向村外的盘山公路上,就会出现一辆裹着尘烟的越野车,驶到王婶家门口。王婶男人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拉开后座门,左手抵在门框上,右手做出请的姿势。车上先下来一只锃亮的皮鞋,紧跟着第二只。沿着笔挺的西装裤向上看,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梳着露额头的大背头,面无表情地朝屋里走去。

王婶男人跑进跑出,吃的用的,写着英文字的服装袋,画满字母“L”和“V”的包包,一一送进屋里。只一会会工夫,村里人就不约而同地、远远近近地站在王婶家门前,抓著笤帚,拎着潲水桶,手心里握着刚从老母鸡屁股上抠出来的带着温热的蛋,眼神巴巴地在王婶男人身上移动。也有探着头朝里屋张望的,虽然看不到什么,但仍似有一股魔力,令目光定格在屋里头那扇门上。大家低语、点头、摇头,像一场重要会议,需要深思熟虑的发言,结果却是细碎的沉默。“领导”面露失望,做出万般无奈的定音,会议到此结束。被笼罩在各种目光中的王婶男人,朝大家挥挥手说,中午都来吃饭,不要客气啊。大家便往回走。猪还在猪圈里嗷叫,老母鸡在“喔喔”地邀功,院子才扫一半。许多比“开会”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们。

“这个氯氮平,一天三次,每次一颗。利培酮,一天两次就可以了,早晚各一颗。”男人拿着一袋子药,对王婶交代。“我哪里记得?你帮我用笔写上去。”“你笨猪啊,上面不有字?”

“对了,她不肯吃药的。”王婶道,“好几次,她都把药扔掉,那副样子,凶得呐。”

“你不好动动你的脑子么?把药泡进牛奶里,放在菜汤里,喝的饮料里。她哪里是狗鼻子?只要她好好的,到年底,我老板绝对不会亏待你。”王婶转忧为喜,剁肉的声音也欢快起来。

一桌子的菜,疯婆子拿着筷子傻笑。她今天穿一身墨绿色真丝连衣裙,腰身盈盈,面如春水,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柳哥,你吃,王婶烧的菜可好吃了。”疯婆子翘着兰花指,搛一块瘦而不柴的红烧肉,以柔曼的姿势划出一道轻浅的抛物线,轻轻落在中年男子的饭碗里。“还是乡下的肉香。”柳哥大块朵颐,左手时而抚摸疯婆子丝滑的长发,时而搂搂她纤细的腰肢。疯婆子扭捏羞赧,幸福的感觉,汩汩而涌。

下午小憩,柳哥蹑手蹑脚地从里屋出来,拖起正在午睡的王婶男人。王婶男人揉揉眼睛,什么也不问,默默地跟在后面。透过窗子,霸气的越野车很快上了路。车后腾起的灰尘,像一袭水袖,绕山而舞。尘烟滚滚,兀自愉悦,回落地面,无声无息,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新药管用,疯婆子一觉睡到傍晚。起身环顾,屋子空了,抬眼看到窗外寂寥的山峦,山下旷野杂树丛生,野花漫漫顾影自怜,不禁嘤嘤啜泣起来。王婶一边整理着衣柜一边说:“柳总有急事走了,见你睡得香,没有叫你。你不要哭,快起来,看看这次带来什么好看的衣服。”“嗯。”疯婆子怏怏应着,眼神慢慢移向衣柜。一件件时尚靓丽的新衣服倏然照亮她的眼睛。

清晨,日头从东边山岗处升起,晨雾缭绕,村庄氤氲在淡淡的金色中。看不见一只鸟,鸟鸣声却无处不在。长音婉转如歌咏,短音切切如私语,长音短音落玉盘,无不悦耳欢快。河塘边,几个妇人在淘米洗菜槌衣服。一个扎着克莱因蓝止汗带,身着白色运动服的身影闯进眼帘。她们沉睡一夜的语言功能,顿时苏醒过来。

“呀,那不是疯婆子吗?”

“一大早就发病了,王婶呢?”

“你懂什么?人家那叫早锻炼。”

“早锻炼,头上还要扎个带子?敢情坐月子呢。”

“哈哈……”

“你懂什么?城里人没有鸟事,跑跑步。

本文刊登于《翠苑》202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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