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城金坛的历史上,冯家还算有点名气,上辈里出了个探花祖宗,按照规矩要荣归故里、衣锦还乡,就在家乡修了座大宅院,便是戴王府旁的冯家大門。“富不过三代”我外公冯淑仁是他的侄孙,也就是第三代。冯家在他人看来依旧风光无限,实际上只剩了个空架子。今天要讲的是三个冯家媳妇的故事。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冯家大门永远是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每年最热闹的时候就是宗族亲眷来拜年。小小的我戴着一顶红格子羊绒尖顶帽子,和姊妹们一同站在大厅里,看着一对对男女从门槛上跨进来。女的都穿着大红色绸缎裙子,男的都头戴西瓜皮帽,整齐划一地向上座的老太太下跪、说吉祥话,脸上带着可喜的笑。不知道是哪一年,拜年的笑脸中开始出现一个“异类”,是个身穿黑袄黑裤的年轻女人。她也跨进门槛来拜老太太,蹙着眉头、战战兢兢地说吉祥话,在一堆喜庆的嫣红中显得特别扎眼。我不敢声张,只在茶余饭后悄悄留意他人的议论。听到有人说她是“捧着牌位拜堂”。幼小的我知道是不好的意思。可她哪里捧牌位了?想不通,又好奇得很,便鼓足了勇气去问外婆。
我的外婆姓尤,镇江人,长着鹅蛋脸、长眼睛,高挺的鼻梁,修长的身量,年轻时是个标致的美人,到了中年也芳华未尽、颇具韵味。外婆为人直爽,我问外婆,外婆就一五一十地答,不像有的大人那样编谎话哄我。她告诉我,那个穿黑衣拜年的女人,我该喊她大姑奶奶。她还没结婚,对象就得病死了。如果是普通人家,兴许还能退婚,可这是冯家大门呀,她必须硬着头皮嫁进来。
我虽然小,但听了这大姑奶奶的事情,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咕哝道:嫁人这么不好,我不要嫁人了。
傻新儿,又不是所有人结了婚都不高兴,你妈妈不就挺好的?外婆笑着说。还有我,我嫁到冯家那年……
外婆嫁到冯家也高兴吗?我瞪大了眼睛。从我有印象起,外公就是个很老很老的老头了,外婆却是那么年轻、漂亮,这样的婚姻也幸福吗?
外婆向我娓娓道来:其实我们尤家也算是镇江的大户,只是我母亲早早去世了,父亲又在外地做生意,我就只能跟着哥哥嫂嫂生活。没有人陪我玩,我也不敢说话。那时候的我是不大高兴的,对媒婆介绍的亲事总是提不起精神。那次,一个媒婆介绍你外公,一个四十八岁、整整大我两转的鳏夫。一开始我当然是不同意的,我父亲和哥哥嫂嫂也不满意。可是见到他真人后,我就改变了主意。那是个热闹的庙会,叽里呱啦的抬阁在巷道里穿梭,桥下缓缓驶过张灯结彩的花船,把漆黑的晚上照得流光溢彩。在灯光里,我看清了他的长相,瘦瘦高高的身材,端正的、刀刻一般的五官,一举一动也特别儒雅,透着潇洒的书生气。我哪还顾得了什么鳏夫、什么年龄大?就这样,媒婆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我心甘情愿地嫁进了冯家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