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玉美走出家门。
进了十月,天有些凉。她穿着件红毛衣,一条黑裤,脚上踩着双黑色的襻带布鞋。白色的棉袜从鞋口涌出来。袜子有些起球,长着许多灰色的小疙瘩。现在是下午一点半,韩发明比她早半个小时就出门了,河崖边的地里还有一点棉花没摘。
陈玉美锁了门,将钥匙压到门边一块砖头底下。她提着一只口袋,口袋里装着一副劳保手套和一把小锤。她往南走出胡同,沿着街一直往东走。
天气很好。太阳离得远了,县官不如现管,力度就弱了。阳光星星稀稀地照下来,黄黄的。道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落了不少,还在继续往下落。树下散落着黑绿色的羊粪蛋子,白色的树干上粘着羊毛,空气中有股膻味。走出韩庄以后,陈玉美沿着油漆路一直向北。这条路是四年前村里和镇上集资修的新路,往南可以通到高庄,往北可以一直通到301省道。现在整条路糊着一层厚厚的沙土。有的地方已经沉了下去,还有的地方裂开了。许多沥青被轧烂了,泄了劲,踩上去就像踩在粮食堆上。
陈玉美往北走出一里多地,稍微放了放脚步。她是个胖人,浑身上下挂满了肉。
大概半里地远的地方,一个高大的临时厂房杵在路东边的地里。厂房四墙喷着耀眼的白漆,上面盖着蓝色的彩钢瓦。一辆绿色卡车从里面开出来,沿着油漆路一直往北爬上301。这是修路队临时搭建的轧钢车间,用来生产一种直径巨大的钢管。车间南边,是两层工人宿舍,也有五米多高,但在厂房的衬托下显得十分低矮。
从春天开始,就不断有工人来到这里。陈玉美听小卖部的老板娘双春说,省城要修绕城高速,大西环就经过这儿。陈玉美听了觉得奇怪,韩庄又不属于省城,怎么省城的高速会修到这儿来?
婶子,今天不属于,明天呢?双春说。
陈玉美觉得这是件好事,她本来还想听双春说说,但当时她急着回家做饭。她隔着柜台把瓶子递给双春,叫她给打两块钱的醋。回到家,她把从小卖部里听来的消息告诉韩发明。
还高速,高速遠着呢,咱这儿修的不是高速,是上高速的一个口,叫韩庄收费站。韩发明修正说。
油漆路的西边本来也是耕地,往年这时候,麦苗刚扎出地皮。现在却垫上土,又用压路机碾出一条从东北到西南的道来。没有垫土的地方,也已经荒了半年多,长着一人高的蒿子。
陈玉美继续往前走,很快听见车间里传出轰鸣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响,咣咣隆隆的,吵得地面都在震颤。厂房和工人宿舍外面围着一圈铁栅栏,靠近油漆路有一个安着滑轮的大铁门。陈玉美过去看了看,老赵不在。她停了停,然后沿着压路机轧出来的那条现在还不能称作路的高土道往西走。高土道的西北面有一片废墟,道边停着一辆银色的电三轮。陈玉美听见有人喊她。
她赶紧答应着走过去,慢慢收着脚从高土道上往下出溜,落入蒿子丛中。眼前是一面绿色的施工网,入口处用一把铁锁锁住。
陈玉美沿着施工网往北走出十多米,从一个被撬开的口子里挤进去。
脚下是一片破烂的水泥。
才来呀?李香花抬起头来说。她个不高,精瘦,看着比陈玉美小几岁,头上包着一块蓝手巾,一缕头发从手巾里飘出来。
跟你似的,饭都不吃了。陈玉美抬手抹了下头上的细汗,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来戴上。
早吃完了!李香花说,然后低头拿起小锤哐哐砸起来。很快,她就从废墟里拽出一根半米长的细钢筋。钢筋上还带着水泥块。她把钢筋放到一块平整的大水泥上,又一通砸,附着在钢筋上的水泥就纷纷变成颗粒脱落下去了。
她们脚下的废墟在半个月以前还是一座坚固的水泥桥。韩庄人都习惯叫徐庄桥,尽管徐庄早已消失十多年了。徐庄桥下并没有水,只有一条长满了苇子的干河沟。两个多月以前,这里拉起了施工网。过了几天,一辆拖车拉着一辆挖掘机过来,挖掘机安上一根巨大的钢针,突突突突,只用两个多小时,就把一座站了二十多年的水泥桥活活捅成了碎片。
徐庄桥虽然只是一座普通的水泥桥,但是二十多年前县里的施工队干工程还都不偷奸,用了不少钢筋。桥捅碎以后,修路队将大部分钢筋运到东边的轧钢车间回炉。但难免有些漏网之鱼。李香花是最早去徐庄桥头砸那些剩下的细钢筋的。施工队打更的老赵看见阻止她说,那个桥和河道马上就要回填土方了,干起活来车来车往,不安全。李香花觉得没关系,她就是砸点钢筋,又不是去那里睡觉,有车来了自然会避开。再说了,这不是还没垫土吗?她保证,只要开始回填,她马上离开。
老赵本来是个好脾气的人,李香花又是个妇女,不敢说得太紧,只好随她去了。只是叫她砸了这回再别来了。结果两天以后,不光李香花接着来,徐庄工地上竟然又多了几个砸钢筋的妇女。老赵就更没法管了。
后来时日一长,钢筋越砸越少。有的又嫌累,就只剩下少数几个人每天坚持到徐庄桥头,像耙地瓜一样搜罗水泥缝里的钢筋铁丝了。
陈玉美往北走了走,和李香花拉开距离。她把小锤从口袋里拿出来,压到口袋上。她找了一堆看着被耙得不那么厉害的废墟,废墟表面盖着一层她们砸出来的碎灰,她俯下腰,用手挨个扒拉碎灰底下的水泥块子,看见有嵌着钢筋铁丝的,就翻出来扔到一边。找了会,陈玉美拿起口袋上的小锤,摸起刚才捡出来的水泥块子,把小的放到大的上,眯着眼一顿猛敲,然后挣开口袋,将分剥出来的钢筋铁丝装进去。只剩下底下垫着的那个最大的水泥块没敲了,陈玉美放下小锤,重新回去扒拉。
一干活,身上的汗就下来了,觉得热燎燎的,一股热气带着水分从肉里往外渗。
陈玉美低头扒拉着,突然听见李香花说,歇歇。
她抬起头,看见李香花朝西坐在一块水泥上,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瞧着西北角那片坟包。那是韩庄的义地,李香花的爷们金军也在那儿。现在一修大西环,正好将义地和韩庄割开。
也不知道留不留道洞子?往后上坟可麻烦了。李香花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陈玉美听。
还能不叫人上坟?陈玉美说。
留是留,可是靠著走车的道,还让人睡个安稳觉吧?
陈玉美刚想安慰李香花,却看见李香花已经收回视线站了起来,接着扒拉。于是她也跟着忙活起来。小锤砸在钢筋上,迸出一打一打的火花。
俩人又踅摸了一个多小时,都有点砸不动了。一看口袋,李香花敛了足有二十四五斤。一斤铁一块钱,这就是二十多块钱。陈玉美来得晚,也砸出十七八斤。
李香花要去南营砍树枝子,问陈玉美去不去。陈玉美摇摇头。晚上韩发明下河,她得早回去给他做饭。
李香花走了。陈玉美脱下红毛衣,挂到施工网上,又卯劲忙活了半个多钟头。看看太阳,知道快四点了。她把手套脱下来,歇歇。一不动弹,便觉得冷,于是赶紧把毛衣从施工网上摘下来套上。她觉得今天有些奇怪。往常老赵只要看见她们在,准得过来转一遭,提醒注意这注意那。李香花说他比娘们还烦。今天竟一下午没见到他。
陈玉美坐在一片苇子上,苇子深绿色带褐点的叶子从她的两腿之间呼呼钻出来。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她看见河沟对面的芦苇丛里,闪着一束淡青色的光。她抬头仔细看了看。一根细藤缠在一把苇子上,像编笤帚一样将这些苇子编到一起,一只长长的瓠子就挂在这把苇子的半腰。
哪来的瓠子?
陈玉美用手按着苇子,慢慢站起来。站到一半时,一窝金星跑出来在她黑色的眼幕前上蹿下跳。她本来想再坐下,但身下的芦苇已经哗哗挺起了腰往上顶她。她略停了停,待那些金星消失,眼前也渐渐亮起来,才站直胖胖的身子,然后慢慢踩着水泥,穿过徐庄桥头,来到河沟对面。这时她终于看清,那不是瓠子,是一只青皮葫芦。她更高兴了。暑假的时候孙子就想玩葫芦,抱着家里那个盛碱面的黄葫芦进进出出不撒手,半天就给颠碎了。陈玉美一高兴,心扑扑跳。她扶着一把蒲棒,在河沟边站住。葫芦不大,也就比她的手长一点。衰弱的阳光照在葫芦上,葫芦四面泛着青光。
陈玉美往前探身,抓住葫芦身旁的那把苇子的穗子,往自己怀里一拉,再猛一松手,趁苇子还没完全反弹回去,一把抓住葫芦藤,又沿着葫芦藤,慢慢捋到葫芦口。她不敢猛拉,她怕伤了葫芦。她觉得葫芦带一段藤,会更好看。于是她一边用手抓住葫芦,一边松开另一只原本扶着蒲棒的手去掐葫芦藤。葫芦藤的汁水旺盛。当那股带着白色泡沫的稀水从葫芦藤的断茬处滋出来越过手臂打在她的红毛衣上时,陈玉美滑了一跤,跌倒在苇子丛里。
娘啊!她闷闷地喊,心头一阵猛悸。她不敢动了。她发现自己哪怕轻轻喘一口气,胸脯那里都会有一根针往她的心包上扎。她觉得自己的头也胀得厉害。刚才那些已经在阳光中隐退的金星再次冒了出来,像小鸡吃食一样在她眼前一仰一合。她就那么侧蜷着,一只手握着葫芦。葫芦藤垂在空中,和一片曲曲菜叶子粘在一起。过了会,等到那种针扎的感觉渐渐消失,脑子里的小鸡也不再觅食,她才慢慢翻身坐了起来。陈玉美再次坐在芦苇上、只是这次的芦苇座垫十分杂乱,不驯服的茎和秆从她的腿间、脚下、身后刺出来,切割着她的身体。她眯着眼,看看,又用手指摸了摸手里圆溜溜的葫芦。她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滑一跤摔一下还不是常事?竟然有好大个工夫没起来!她想再坐坐,等那种心慌的感觉完全消下去,她就赶紧起来爬上去回家做饭。这样韩发明拾了棉花回来就能吃饭,不耽误下河。天越来越凉了,下一次少一次了。
她想起今天是星期六,明天是星期天,孙子来不了,闺女韩燕可能带着外孙来。要是来了,就给这娘俩包水饺。调馅的十三香没有了,得想着买。对了,家里那口铁锅有点漏了,上午赶高庄集忘了拿去补补了。她又想起自己出门的时候,锁不太好使,扣不上锁扣,该让韩发明砸点铅灌到锁眼里。那到底锁门了吗?锁了,应该是锁了,钥匙都压到砖底下了。吃药了吗?她又想。韩发明吃了药出门,走之前告诉她瓶里还有两粒药,吃了正好。她扫完地,找来找去也没找到药瓶。可又隐约记得自己明明吃了两粒药片,喝了半杯水。水还挺热,烫了嘴唇一下。记不清了。晚上多吃一粒,就算折中了。
起了一阵小风,风和苇子一起沿着陈玉美的毛衣缝往里刺。她一回头,看见太阳越来越黄。
可是不早了。她在心里想。
赶紧往上起。还没有起来,只感觉天旋地转。那些小鸡又蹦了出来,在她的脑子里叨来叨去。有两只个头出奇大的,专门啄她的太阳穴,扑着翅子往外顶。小鸡越啄越凶,越顶越狠,咚咚咚咚,像打鼓一般。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马上就要被小鸡啄漏了。这时,她的耳朵突然察觉到另一种异样。一阵嗡嗡的声音,爬进她的耳道,急匆匆往里钻。这声音大得吓人,仿佛谁把东边那个轧钢车间搬到了徐庄桥头上,仿佛谁把拖拉机开进了她的耳朵里。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那声音源正在移动,震着,响着,朝她逼近,把她笼罩起来。
二
韩发明从家里出来,随手掩了门。
他起的时候,陈玉美还没醒。才五点来钟,天还是黑的。出门前,他给昨晚忘充电的电三轮插上了电源。他提着一只大桶。桶里鼓囊囊的,好像塞着一个大皮球。韩发明沿着胡同往南,走过金强家门口。如果天亮些,可以看到他的右腿微微发跛。现在黑不溜秋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如果耳朵足够灵敏,比如像狗那样,也不难听出他走起路来脚步一轻一重,来回变换。
十来年前,韩发明还跟着高庄高继山的建筑队给人干建筑。那年冬天,都上冻了,他们在301对面的蔡窑接的活还没结工。那天小雪,没下雪,从早上就下了雾,湿乎乎的,一直到中午都没散。韩发明早晨骑着自行车刚上301,还没穿到一半,就被一辆拉鸭子的车撞了。车跑了,他也没记住车牌号。只有几十片鸭子毛,跟雪花一样,忽忽悠悠落在韩发明身上和他腿下的血上。
韩发明沿着街继续往东走。走着走着,天头上挂上了一条细细的黑紫色的带子。不过他周围还是黑乎乎的,只有那轻一下重一下的脚步声在他的两腿之间响着。他就这么一直走,走出韩庄一里多地后,往南拐进一条只有几十公分宽的窄路,来到水库旁边。虽然看不清,但他能分辨出眼前是一片水。他闻到一股冷冷的腥味。他履着水库崖下去,轻车熟路,来到二坡上。他继续往南走出三十多米,有一棵柳树,他摸到这棵树,停下来,把手里的桶放在树下。
天又亮了一点,已经隐约可以看清周围的轮廓。韩发明从桶里把那只大皮球拽出来。他把它整个扔在地上,摊开。那玩意显出人形来。那不是皮球,是一件厚厚的背带皮衣。从上身到下身再到脚上的靴子,都连在一起。他开始脱鞋,然后把自己的两腿依次塞进皮衣里。塞第二条腿时,他险些被自己绊倒。他脱下那件褪色的蓝色牛仔上衣,然后把皮衣的两根背带勒到肩上。桶里还放着一个矿灯,他把它戴到头上,打开。然后拎起水桶,慢慢朝水中走去。
“哗——”水面被搅破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即使隔着皮衣和两层厚厚的毛袜子,他还是感受到那股从脚心直接传上来的冰冷。深秋的水,虽然还说不上刺骨,但足以让他整个人从上到下都猛地收缩一下。水只没过他的脚踝。他停了停,等自己适应以后,才慢慢往里走。等到水没过膝盖时,他再次停下来。那种无数蚂蟻噬咬、痛与痒交杂的感觉从他曾经破碎的膝盖窝里慢慢向外流淌,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大雾弥漫的早晨。他站住了,身子有些发抖。这次,他停留的时间是上次的两倍。然后,他再次前进。水一点点淹过皮衣,他的脚步越迈越小。终于,他在离岸八九米远的地方停住。这时水已经埋到了他的大腿根。他把手里的桶按倒在水面上,让一些水流进桶里,然后他松开手,桶就像不倒翁一样自己竖了起来。他弯下腰,伸出双手,像夏天驱赶苍蝇一样在水里来回摆动,扇出一个缓缓流动的扇面。他很快摸到自己钉在水里的柳树枝子。地笼的一头就拴在树枝上,他用手把它拔出来。地笼头出水时,水滴啪啪砸在水面上,好像晌午最热时豆地里的黄豆爆炸了。
他捋着地笼往上找了几节,然后从上往下倒,把里面的东西都赶进那长长的圆锥形的地笼头里。他回手抓过一直围着他打转的桶,将地笼头放进桶里,解开扣子。一团滑唧唧黏糊糊的东西带着强烈的腥气争先恐后地跑出来。他低头用矿灯照了一下,发现有鲫鱼、鲢子。他推着桶,沿着地笼向南移动。很快来到地笼的另一头,他重复之前的操作。然后他把干瘪的地笼拉到岸上,摆开一字长蛇。还有两只地笼,他完成同样的程序后,推着水桶回到柳树下面。他急忙脱掉皮衣,穿上外套和鞋子。这时天已经亮得差不多了,到处白蒙蒙的。他发现前两天来下网时还翠绿的柳树叶子正在往地上掉,速度不是很快,却一叶接着一叶。
桶里有十来斤鱼,密密麻麻挤在桶底。鲫鱼最多,大的小的,加起来有二三十条。再就是白鲢和噘嘴鲢子,许多已经死了,白白的鱼鳞像鸟屎一样粘在桶壁上。就这么些东西,收成不算太好。韩发明把三只地笼用绳捆起来,把皮衣重新塞回桶里,盖住鱼。他一手提着桶,另一手提着地笼,转身离开。走之前,他在岸边撩着水洗了洗手。
韩发明在村口遇到了早起打扫卫生的老六。
老六是个锅腰,打了一辈子光棍。守着二亩地,也不好好种。去年镇上统一安排整顿村容,支书韩明荣把他找来,给他弄了辆刷着黄漆的脚蹬三轮车,又叫他穿上黄马甲,每天早晚在村里打扫卫生。
老六仰着脖子蹬着三轮车,一见韩发明提着桶和地笼从村外过来,就知道他刚起了网,忙问,逮住了吗?
韩发明点点头说,逮住了。
多大的?
十八斤大鲤子。韩发明说。
老六哈哈笑起来,脑袋一点一点。
路边有个空洗衣粉袋子。老六拉了手刹,从三轮车上溜下来,捡起来扔进车后头那个四四方方的垃圾箱里。老六掀垃圾箱盖子的时候,韩发明看见里面已经装了多半箱垃圾了。
买卖不孬。韩发明说。
老六抬起头,冲韩发明呲出一脸褶子。他先掏了左边裤口袋,又掏右边裤口袋,终于掏出一盒跟他的脸一样皱巴的软包哈达门。
老六伸出手,从里面抠出一根,捏着烟嘴让韩发明。韩发明放下手上的水桶和地笼,冲他摆手说,你抽你抽。
老六掏出火机,点着了烟,抽了一口,然后用夹着烟的右手,冲韩发明伸出四根手指。
四百,一个月四百块钱。老六说。不知是因为提起来高兴还是抽了烟,老六脸上的褶子稍微有些熨了下去。
不赖!韩发明听了点头。
吃公家饭,不看天。老六仰着脸笑得更舒坦了。脸上的褶子全都舒展开来,每一条皱纹都向外散射着一种油滋滋的亮光。
韩发明和老六告别,回家去骑电三轮。从老六身边经过,老六使劲瞄了一眼他手里的桶。因为有皮衣挡着,什么也没有看到。老六回过头来,慢口吸烟,抽得只剩烟嘴了,往地上一扔,碾了一脚,就接着蹬着三轮打扫卫生去了。
韩发明骑着电三轮从高庄高征家出来,兜里掖着卖鱼的七十三块钱。他回到家,陈玉美已经起来把院子收拾好了。
韩发明把电三轮骑进西棚。陈玉美抱着一床大被出来晒,看见他问,吃饭吧?
韩发明点点头,打开院里的水龙头,擦着胰子使劲洗手洗脸洗胳膊。进屋,陈玉美已经把饭拾掇出来了。
吃饭前,陈玉美从里屋炕上摸出一个暖水袋,韩发明接过来放到右腿上。
陈玉美剥了一个鸡蛋递给韩发明。他一口咬掉半个,随即端起黏粥碗,用筷子将碗表面那层粥皮划拉进嘴里,然后转着圈呼噜呼噜喝起来。
怎么样?陈玉美问。
不强,卖七十多块钱,你想着收起来。韩发明边说边不停转碗喝粥,一点也不嫌热。
不行就散了,天一天天凉了,别受这个罪。陈玉美劝他。
韩发明不屑一顾,净说没用的,趁着还没上冻,还能挣俩,等上了冻,你倒是想逮呢?
腿疼疼死你也不多。陈玉美瞪了韩发明一眼。
韩发明笑起来,放下黏粥碗说,再给我舀一碗。然后拿起剩下的鸡蛋放进嘴里。
陈玉美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黏粥,还烫得打嘴。
吃完饭,韩发明从桌上拿过一个白药瓶,从里面数出四粒利血平,两粒自己就着温水咽了下去,两粒递给陈玉美。他俩都有高血压,陈玉美得了七八年了,他是去年查出来的。陈玉美有高血压,他明白,因为她胖。他干干巴巴的,怎么也有高血压?测血压的仪器还没从他的胳膊上解下来,他就问那个下来体检的女医生。医生说可能是因为他家生活好,油水太大。韩发明说,油水不大啊。
医生想了想又说,可能你家吃得太咸,再有,我是护士,不是医生。
那医生呢?韩发明问。
医生没来。护士说。
吃盐多了得高血压?韩发明又问。
护士点点头,招手给排在后面的人测血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