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维桢“焚诗”之后的出人意料
作者 武君
发表于 2023年7月

元顺帝至正初年的一天,接近知命之年的杨维桢将自己在会稽时期出入史传、日课一诗的千余篇诗作取来复读,忽然自笑曰:“此岂有诗哉!”于是,命书童尽数焚毁。

焚诗之际,正是其政治生涯的至暗时刻。至正元年(1341),杨维桢服丧期满,满怀希冀地从家乡诸暨来到杭州,申请补官。然而,天不遂人愿,补官之事被莫名搁置,妻儿老小却亟需给补,无奈之下,只能游走于苏杭之间,以教授生徒为业。这样看来,杨维桢焚诗之举,似乎是被现实无情打击后,对昔日政治理想的绝望,或是“补天无术者的沉落”(幺书仪《元代文人心态》)。按照一般推测,此后的杨维桢或许如某些怀才不遇的古人,在失意与牢骚中,以诗获得人们的共情;或许也如宋末江湖诗人一般,以日常卑近的题材和晚唐体的手法,作诗以维持生计。

但是,杨维桢并未按照逻辑的套路“出牌”。“焚诗”一事载于至正六年其弟子吴复撰写的《辑录铁崖先生古乐府序》中。据序文,“焚诗”之事正是杨维桢诗歌创作的转折点:一是其在钱塘、太湖、洞庭间所创作的一些“古坳”的诗歌,开始刻意塑造自己独特的诗人形象;二是诗学观念由“出入史传”转而强调“性”与“神”,主张“先情性而后体格”,突出诗歌的个性与情感;三是以全新的创作和观念为基础,尝试以新的方式组织诗坛。

这一转变其实与他多舛的仕途并无直接关联,倒是更多缘于他两次唱和经历。第一次是泰定年间参加会试的归途中,他在姑苏结识好友李孝光,发表了一番古乐府有“味外之味”的见解,两位青年诗人一见如故,相与唱和。第二次是在至正元年,二人故地重逢,以韩愈《琴操》之高难度诗题再次唱和,杨维桢以其才情,连写11篇,李孝光惊呼“杨廉夫,铁龙精也”,甚至认为“铁雅辞行,退之不得称千古独步”。

两次唱和促使杨维桢意识到,在诗歌创作中独辟蹊径、独树一帜,以及邀人唱和、聚合兴趣相投之友的重要性。

真正使杨维桢名气“传于海内”的是至正初年寓居杭州时,他组织的那场“西湖竹枝”集咏酬唱。他在《西湖竹枝集序》中说:

余闲居西湖者七八年,与茅山外史张贞居(张雨)、苕溪郯九成(郯韶)辈为唱和交。水光山色,浸沉胸次,洗一时樽俎粉黛之习,于是乎有“竹枝”之声。好事者流布南北,名人韵士属和者无虑百家。

(《全元文》第42册,P497)

“西湖竹枝”唱和,似一道“江湖召集令”,迅速传开而流布南北。然而,杨维桢掌握的“流量密码”远不止于组织唱和,就在唱和结束不久的至正八年,他在做客顾瑛玉山草堂的间隙,便着手汇编《西湖竹枝集》,将唱和成果及时推送。

《西湖竹枝集》收入120人的唱和作品,其中既有达官显宦、诗坛泰斗,如虞集、王士熙、马祖常、杨载、柯九思、揭傒斯、贡师泰等人;也有地方名流,如顾瑛父子;还有蒙古、色目诗人,如同同、甘立、边鲁、不花帖木儿、燕不花、别里沙等;甚至妇女商贩、僧侣道士等社会群体,如曹妙清、张雨、释照等人,基本上就是元代后期诗坛的集体展示。杨维桢本人及作品置于集首,他又广收铁门弟子诗作,因此,是集编撰也可视为“铁雅派”的首次集中亮相。

本文刊登于《博览群书》2023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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