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是《红楼梦》的作者,但我们迄今对其生平信息的了解并不充分。现在基本可以推定曹雪芹为曹寅的孙辈,而曹雪芹之父究竟是曹寅生子曹顒,嗣子曹頫,抑或另有其人,则未有定论。曹雪芹的生卒年问题,也争议甚久,当下较具影响力说法的主要有两种:一为1715至1763,一为1724至1764。20世纪中后期以来,围绕曹雪芹的故居、画像、书箱等“文物”,以及《废艺斋集稿》《种芹人曹霑画册》等“遗著”,亦有辩真证伪的大量讨论。
秦淮残梦忆繁华
曹雪芹的早期人生,离不开曹家秦淮繁华的家世。曹寅是曹家为宦最显赫者,他青年时代即入宫为康熙銮仪卫,后历任苏州织造与江宁织造。康熙六次南巡,有四次由曹寅家接驾。曹寅于1712年病逝,此后江宁织造之位分别由曹顒、曹頫接任。至1728年,曹頫因经济亏空、骚扰驿站、转移家产诸罪遭到革职,曹家亦被抄没,由南京迁至北京。
上文提及曹雪芹生年的两种主流说法,都将曹雪芹的出生置于曹寅去世至曹家被抄之间。而主1715年者认为,在曹家被抄前,曹雪芹还能有13年左右的繁华岁月,这是他后来创作《红楼梦》的现实基础;主1724年者,则或论证曹家后来有一段“中兴”岁月,或认为曹雪芹的贵族体验,乃从亲友处间接获得。我们探寻曹雪芹早期人生的诗意内涵时,更应注重其对过去的感受,而不必执着于其生年的具体年份。
曹雪芹回忆过去时,总带有一种旧梦之感。《红楼梦》第一回即写“作者自云,曾历过一番梦幻”。《红楼梦》的书名,除直接呼应小说第五回的《红楼梦》曲外,还从更深层面上有“总其全部之名”(甲戌本凡例语)的意义,这与作者整体的“梦幻”感受相通。
友人敦诚在写给曹雪芹的诗中,也出现过“旧梦”一词。如其《寄怀曹雪芹》有“扬州旧梦久已觉”句,应指曹家在江南的富贵生活早已结束;其《赠曹雪芹》有“废馆颓楼梦旧家”句,亦写出了曹家南京老宅之盛衰对比,以及曹雪芹的心灵萦念。敦敏《赠曹雪芹》中也有“秦淮残梦忆繁华”的诗句,这里的“梦忆”,也与“梦旧”意思相近。
《红楼梦》其实正是一部带有“梦旧家”意味的小说。脂砚斋等早期评点者即常点出曹雪芹大家后裔的身份,及其所了解的“旧事”。如第十四回庚辰本回末批语称:“此回将大家丧事详细剔尽,如见其气概,如闻其声音,丝毫不错,作者不负大家后裔。”第二十二回庚辰本夹批称贾母上房家宴酒席“是家宴,非东阁盛设也。非世代公子再想不及此”。第二十八回庚辰本眉批称:“大海饮酒,西堂产九台灵芝日也,批书至此,宁不悲乎?”其中所谓“大家后裔”“世代公子”和豪门家宴,足證《红楼梦》的“梦旧家”意味。
更进一步来看,“忆旧”本身也构成了曹雪芹“梦旧家”的一部分。《红楼梦》写元妃省亲之前,先由赵嬷嬷、王熙凤等人追忆了甄家、贾家、王家接驾的盛况,此即脂批所云:“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中多少忆昔感今。”现实中曹家的四次接驾,皆发生在曹雪芹出生以前。小说中的追忆,实际上源自曹雪芹的家族记忆。
《红楼梦》中还写了一些旧人与旧物。如第十八回叙及荣府派家中旧有曾演学过歌唱的众女人们带领管理12个女孩子演习女戏,特提这些贾府旧人“如今皆已皤然老妪了”。第三十五回做莲叶羹的段落,又写到印面的银模子,王熙凤介绍说:“这是旧年备膳,他们想的法儿。”这些隐隐象征贾府盛时的旧人、旧物,恰可与曹雪芹幼年的感知视角相对应。
其实,无论1715年后,还是1724年后,曹家家世与盛时皆已不可同日而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