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梁庄十年》,梁鸿才改变了“姿态”
作者 廖梓君
发表于 2023年7月

“乡土”作为中国文学中重要的意象,历来为众多作家书写。作家们生于斯长于斯,对孕育自己的乡村充满深沉的情感,故土的物华风貌、人情冷暖都埋藏在他们心底,成为他们挥之不去的乡愁。无论他们离开故乡前往何处,记忆中的乡关永远是心之所系,因此将乡土作为笔下创作的题材,把故乡定格为一幅幅风情画、风俗画、风景画,也不足为奇了。《梁庄十年》(梁鸿:《梁庄十年》,三联书店2021年版)作为“梁庄系列”第三部推出,依然采用非虚构写作的形式,围绕河南穰县的村庄“梁庄”,记录了自2010-2020十年以来乡村社会、风俗人情的巨大变化,为观察十年来急剧变革的中国农村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样本。从《中国在梁庄》里作为返乡者面对现实中与回忆形成巨大反差的故乡所流露出的震惊、迷惘,到《出梁庄记》作为记录者走遍全国各地聆听梁庄离乡者在城市打拼故事的心酸、反思,再到《梁庄十年》,梁鸿重返故乡,以“在场”的乡村女儿身份,发现梁庄日常生活之美,三部作品为读者认识中国乡村提供了三个不同的解读视角。如果说在前两部中,“梁庄”还以复杂的空间概念出现,由地理真实的梁庄、村庄内部的居民、离乡打工的“候鸟”所拼贴组合而成,而在《梁庄十年》中,时间维度的加入使得梁庄成为更为开放、多元的时空结构。梁鸿对梁庄十年发展演变的客观记录,使得梁庄摆脱以往乡村停滞不前、颓败落后的刻板印象,成为变动不居,甚至焕发活力的存在。

乡村日常生活的书写

《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记录了梁鸿对家乡“梁庄”进行的整体性观察,然而随后疫情的冲击、父亲的离世等一系列变故冲击了梁鸿的思想。同时与梁庄居民的亲切交往、接触融合也让她情感发生转变:

我和梁庄的关系变成了一个人和自己家庭的关系。爱,欢喜,关心,深深依恋,但同时也忧心忡忡。我就像一个孩子,蹦蹦跳跳的,依赖梁庄,喜欢梁庄的每一个人,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我的爱多得我自己都兜不住,要溢出来。

温情和热爱削弱了梁鸿书写的批判锋芒,她更加重视探讨生命的价值和发掘日常生活的意义。同时,当代乡村的混乱现实也溢出了“观念”的框架,原有的书写模式再也无法适应当代乡村的变迁。梁鸿搁置了先验的问题预设,摒弃了对宏大叙事的迎合,凭借自己的感官,挖掘呈现梁庄人们的琐碎生活细节与真实生存状况。这从文本的篇章结构中也能窥见一二,《中国在梁庄》“蓬勃的‘废墟’村庄”“救救孩子”“离乡青年”等章节标题对应当代乡村破败落后、留守儿童心理教育、农民工进城引发乡村空心化等一系列问题,被认为过于“整饬”,仿佛是整个当代中国农村的“问题集”,而《梁庄十年》“房屋”“芝麻粒儿大小的命”“土地”“回乡”“生死之谜”的章节标题则截取了梁庄日常生活的侧影,不再具有强烈的问题导向色彩。

十年前,梁鸿提出了破败衰颓、劳动力出走导致空心化的梁庄发展往何处去的疑问。如今,《梁庄十年》里给出了答案。无论是进城务工的梁庄人,还是业已在城市定居的人,都回乡盖房,导致新房林立:

梁庄的新房在不断增加,老房也迟迟不愿离场。它们以日落西山的姿势顽强地支撑,几面破败的山墙,一段残垣,腐朽断裂的屋架,点缀着梁庄的风景。新房和旧房,共同造就了梁庄越来越拥挤、越来越混乱的内部空间……如果只是一个旅行者,他所看到的,完完全全是一个杂乱无序的北方村庄。

新房内部装修同样元素混搭:

外观多是传统的中式建筑,青瓦白墙,画梁飞檐。房内是抽水马桶,空调,大理石地板,厨房有洗碗机、消毒柜,院子里有花园、假山,等等,各样现代产品、现代景观,非常齐全。

城市化与乡村的二元对立在混搭和拼贴中被模糊。同时,相较前两部出现频次明显变高的名词“吴镇”也表明城镇对乡村的扩张和吞并,城乡二元结构逐渐被城镇乡三元结构取代,体现了现代化对乡村日常生活的冲击与融合。但梁庄内部日常生活的重复性、循环性特点,以及梁庄作为日常空间的狭窄和封闭性,仍然制约着人们的观念世界。梁庄居民世世代代劳作繁衍、从生到死都在这个村庄,梁庄的日常生活世界给予了人们一种“在家”的熟悉感、安全感和亲近感,生活在此是應然、给定的,因此梁庄居民对于梁庄土地充满了深切甚至执拗的寻根意识和眷念之情。

本文刊登于《博览群书》2023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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