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小说中,论晦涩难读,废名当属佼佼者;论情真辞巧,废名又得胜一筹。这两相矛盾的说法集中在一个作家的身上,并不奇怪,也不是首例。因此,废名的小说,在田园牧歌的流派里往往广受称赞,另一边又被现实主义的主流文学所排挤,被判为狭隘的、主观主义的个人创作。像我这样的后来者,初读废名时,总有一些阅读小说形成的“先见”:作者写的什么?就拿小说《桥》而言,哪个地方的哪座桥?发生了什么故事?人物是什么性格和命运?小说总得交代这些问题吧,反而困住了我们对乡土小说的阅读。周作人曾说自己是“坐在树荫下”读废名的书,温和清雅,宛如隐逸出世。我们在阅读废名的时候,怎么就有些不知所云,甚至还泛起瞌睡呢?
废名晚期做过一番自我反省,倒让这个问题变得容易多了:
道理很简单,里面反映了生活的就容易懂,个人脑海深处的就不容易懂。我笑着对自己说,主观是渺小的,客观现实是艺术的源泉。这么简单的道理当初我为什么不懂得呀!
但容易不一定可靠,也时常削弱了废名作为文人对时代矛盾探查的敏锐目光。晦涩与真挚之间的矛盾并没有解决,两者的联系若只是囿于作者的主观狭隘,那么,遗世至今的一大半文学作品都会蒙尘。如今便以小说《桥》为例,我们大抵是要来一场文学的探险,进入废名的“脑海深处”,寻到那一片树荫,才能见识另一处乡土的风景,挖出这两者之间的一些必然联系。
《桥》的特殊
《桥》的创作时期是废名小说创作的兴盛期,在此之后,他也鲜有写过小说了。小说《桥》在乡土小说中称得上与众不同。《桥》始作于1925年,最后一章大概是在1937年完成,所有章节陆续发表在《语丝》《新月》等杂志报纸。最早出版的时间又是1932年,分为上下篇,共有43章。在首版《桥》的自序里,废名说这43章“大概占全部的一半……上篇在原来的计划还有三分之一没有写”,他后来又间断地写了几篇,偶尔发表出来,但种种原因之下,《桥》最后成了一部没有完成的长篇小说。
《桥》主要講述了小林、琴子和细竹三个人物在史家庄发生的乡土故事,每个章节就像篇散文,诸如“瞳人”“万寿宫”“沙滩”“茶铺”等,有单独的小故事,自成意境,讲述了独立的生活片段。三个主人公又将这些片段串联起来,他们的经历与故事,都发生在史家庄及其周边的时空中,形成了一个较为完整的故乡世界。如今看来,《桥》的形式多少有点像情景连续剧,多一篇少一篇也不影响读者的阅读,这也是废名在创作之初想达成的形式——长篇小说兼有短篇的“方便”:每章都要自成一篇文章,连续看下去想增加读者的印象,打开一章看看也不至于完全摸不着头脑。职是之故,废名大胆地在上篇尚未完成的时候,直接开启了下篇,上篇与下篇之间,毫无铺垫地跨过了十年的叙事时间,更让人把不住线索。《桥》不仅没有一个整体的故事结构,也没有连续的故事支撑,即便是每个小章节里的故事也没有个起承转合,所谓的情节的矛盾冲突、人物的复杂命运和时代的风云变幻,都被废名所抛弃。可能正是图这个“方便”,废名的这篇长篇小说不被一般读者青睐。与其说是小说,又没有小说的形,倒不如是散文的集子;与其说是作散文,其文言词句又不像周作人的朴素清爽,常常跑出来一些诗词典故,读起来又不够顺畅和闲适,又倒不如说废名在写诗。
因此,废名的这种写法让诸多批评家觉得他“不食人间烟火”“顾影自怜”,大抵都说他沉浸在个人的小世界而缺乏揭示社会现实的作用。比如朱光潜说:“废名先生不能成为一个循规蹈矩的小说家,因为他在心理原型上是一个极端的内倾者。”按照他的解释,这种创作形式虽是一番独创,却又无所依傍,《桥》的风景变成了单调的画册,《桥》的人物也成了作者主观情绪的沉没载体。后来,废名的这番独创被称为散文化小说或者诗化小说,分别抓着散文的篇幅特征和诗意的文字形式,形成了新的概念。不得不说,在某种程度上,这一概念困住了《桥》,也困住了废名。1930年废名为《桥》作附记时写道:“(《桥》)教了我怎样认识道理,学会作文。我对于他也真是一个有情人了。”
我认为,《桥》的特殊性不是其散文化或诗化的表面形式,而是逸散在其内在的断裂中。废名每每用如诗如画的文字勾勒出自然的一片和谐时,一股寂寞也随之幽然升起。我们也轻易地感受到这股寂寞的与众不同,也感受到其热爱与寂寞之间的编织缠绕,越是和谐,越是寂寞。废名常用梦和幻想来指称其创造的文学世界,但在做梦与幻想时,仍然能感受到作者、人物与梦境的疏异,与幻想所不能合一的状态,这一痛苦和寂寞不能被任何东西所和解,因其存在而热爱,因疏异于此而痛苦,正是断裂所在。《桥》不仅创造出了一个世外桃源的故乡,也创造了一个寂寞沉寂的故乡。
热爱与寂寞的故乡
只是从这一简单的寂寞感觉来说,并不有什么说服力,可能也容易变成废名“顾影自怜”的最佳罪证。当然,如果从废名的个人遭遇或者社会背景来进入这部小说,并不能说明其内在的断裂,反而会让外部的因素摇身一变,装成内在于这部小说的因素,最适宜的方式,就是进入小说内部的语言文字,从其文字的巧思里觉察到作者的关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