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龄(698—757),字少伯,出生于山西太原,流传下来的资料不多,其生平不可详考,综合各方面材料看,王昌龄自幼接受儒家教育,早年嵩山学道,梦想羽化登仙;青年时漫游塞边,赴河陇,出玉门,渴望马上封侯。开元十五年(727),29岁进士及第,然其壮岁仕途多舛,多半时间是以戴罪之身在贬谪之地度过的,41岁时流放岭南,安史之乱时被亳州刺史闾丘晓杀害。《旧唐书》本传说他“不护细行,屡见贬斥”。《唐才子传》为其叹息曰:“奈何晚途不谨小节,谤议沸腾,两窜遐荒,使知音者喟然长叹,失归全之道,不亦痛哉!”看来,王昌龄之仕途失意,与其“不护细行”的性格与行举也不无关系。
王昌龄著有《王江宁集》六卷,存诗181首,体裁以五古、七绝为主,尤以七绝见长,题材则主要为离别、边塞与宫怨,而以边塞诗最为著名。虽然其诗的数量不多,题材不广,体制亦未皆备,然其名气很大,有评价甚高,而有“诗家夫子”“七绝圣手”之称,王夫之推其為唐人七绝第一,在《姜斋诗话》中称“七言绝句唯王江宁能无疵颣”。王昌龄独以七绝而成为名家。然终不能算是一流大家也。
初盛唐七绝约550首,而王昌龄一人就有74首,几占六分之一。王昌龄在盛唐著名诗人中年辈较长,写作七绝时间也早,表现手法完全成熟,而其成就之高,七绝至王昌龄而体制大定,给后人以很大影响,逐渐成为唐代流行的重要体裁。
王昌龄的七绝,盛唐诗人中只有王维李白可与之媲美。古人云:“七言绝句,少伯与太白争胜毫厘,俱是神品。”(王世贞《艺苑卮言》)古人又云:“七绝第一,其王龙标乎?右丞以淡而至浓,龙标以浓而至淡,皆圣手也。”(潘德舆《养一斋诗话》)这里也揭示出三者绝句的风格特征。
在艺术风格上,王昌龄的七绝以委婉含蓄为主要特色,表现曲折,意境深远。王昌龄的七绝善用典故,巧妙而贴切,不露迹象,也多用比兴、寄托手法,抒写了诗人对现实的揭露和幽怨。因此,陆时雍说:“王龙标七言绝句自是唐人骚语”(《诗镜总论》)。王昌龄认为:“凡诗,物色兼意下为好。若有物色,无意兴,虽巧亦无处用之。”而“景语若多,与意相兼不紧,虽理通亦无味。”因此,非常重视诗的境界,重视情与景之谐和,其七绝亦以“境”胜也。?
——王志清(文学教授,文化学者,中国王维研究会副会长)
历代评论王昌龄,一曰“诗家夫子”,一曰“诗家天子”,聚讼不已,莫衷一是。
“夫子”与“天子”虽只一字之差,但高下几不可以道里计。夫子,旧时是对学者或老师的敬称,相当于先生;天子,则指君临天下,睥睨一世的至尊。
如视王昌龄为诗家天子,则唐代的诗家俱在其下,这个评价显然是不符合历史实际的。既然如此,王昌龄“诗家天子”说,何以提出并流传开来?这样提法有没有合理性?我们就这个问题做一番探究,能否对其诗作作出新解,进而标定其在唐诗史上地位呢?
“夫子”与“天子”之辩
王昌龄为“诗家夫子”一说,见于元人辛文房的《唐才子传》:“昌龄工诗,绵密而思清,时称‘诗家夫子王江宁’(因王曾任江宁县丞,故名)。”
当代诗评家李元洛先生就辛说作出考订,认为“天子”说为本源,“夫子”说疑是讹夺。他说:“晚唐流行的一本论诗杂着《琉璃堂墨客图》尊称王昌龄为‘诗天子’,此书残本今存明钞本《吟窗杂录》中。宋人刘克庄在《后村诗话新集》中说:‘唐人《琉璃堂图》以昌龄为诗天子,其尊之如此。’”接着说《唐才子传》引用了这个材料,却将“天子”换成了“夫子”,推想起来“不知是传抄之误,还是辛文房或后人妄改”(《诗家天子》)。
然而,细究起来,“诗家夫子”说,可能既非传抄之误,又非“妄改”。传抄之误,师心“妄改”,在古籍中是常见的。考订当从本源,不过,一则辛文房是否别有所本,并非依据《吟窗杂录》《后庄诗话新集》;二则李文引用的材料虽是两个,实际上是一个,即源于《琉璃堂墨客图》,近于单文孤证。这样看来,如果要坐实辛文房的本子是传抄之误或“妄改”,似乎还得有更多的材料。
其实不必那么较真,陷入“非白即黑”二元对立的逻辑误区。“夫子”说和“天子”说不妨并存。就是说,就诗歌创作的整体成就来说,王昌龄只能说是一代名家、名诗人,即曰“夫子”;就诗歌创作中某个领域,某个体制之中,却是冠绝群彦,堪为大家、大诗人,即称“天子”。
大家、大诗人是能开一代诗风,有力地推动了诗歌体制的变革、完善,有效地促进了诗歌创作的繁荣的;名家、夫子,如拱卫着皎月的群星,各呈异象,显现出自己独特的存在。从总体上看,名昌龄为“夫子”,恰如其分;但从分体而言,就是从某个创作领域而言,却是冠绝群伦,名之为“天子”,也实不为过。
王昌龄现存的诗作为181首,连同残句约为200首。其体裁,以古风与绝句为主,其中,绝句88首(五绝14首,七绝74首),几占了他全部诗作的半数。其题材,大致可分为边塞、宫怨(闺怨)和离别三类,以赋离别者,即以“送”“别”“留别”为题的“实际达55首之多,占全部作品比例约达27%,也就是全部作品里每四首就有一首以上咏唱离别”(松浦友久《唐诗语汇意象论》)。
离别,是古老而常新带有永恒意义的题材,六朝诗人江淹在《别赋》中慨叹:“是以别方(类型、情貌)不定,别理(原因、理数)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怅问:“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者乎!”后来者王昌龄寄情述怀于新兴的文体——绝句,即律化了的绝句,在严格的格律约束之下、于有限的文字天地之中,用带个性特征的艺术方式,不仅描摹出“不定”的“别方”,阐释了“千名”的“别理”,还提供了诗歌匠人们可以借鉴的诗艺和艺术经验——从语词运用、意象构成直至意境经营,进而增强了中国古典诗歌的艺术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