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龄极擅边塞诗,他的《出塞》是其边塞诗的代表作。《出塞》诗曰: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是一首人们耳熟能详的七言绝句,明人推此篇为唐代七绝的压卷之作。明代著名文学家王世贞评价说:
李于鳞言唐人绝句当以“秦时明月汉时关”压卷。余始不信,以少伯集中有极工妙者。既而思之,若落意解,当别有所取。若以有意无意可解不可解间求之,不免此詩第一耳。(《艺苑卮言》卷四)
李于鳞,即李攀龙,于鳞是李攀龙的字。李攀龙将此篇推为唐诗七绝的压卷之作,在当时引起了轰动,王世贞经仔细品味揣摩,也赞同这个说法。可见,此篇确实有深刻的意蕴与动人的魅力。
我认为,此诗有以下意蕴值得人们认真品味。
第一,体现了唐诗的宇宙意识。首句“秦时明月汉时关”,突出了时间的无限延长,诗人身处唐代,下笔却从秦汉时起,从秦汉时至诗人生活的年代,时间将近千年。同时此句也暗示了空间的辽远,明月当空,茫茫群山之中有一关隘。为了加强空间的辽阔,次句“万里长征人未还”,更加坐实了空间的无限遥远。这种时间上的无限绵长与空间上的无限辽远,就是唐诗中的宇宙意识的体现。
上下左右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唐诗中普遍存在宇宙意识。所谓唐诗中的宇宙意识就是唐代诗人在描写的景象中,往往善于写出时间上的无限绵长,与空间上的无限广阔,往往超出了人们的视线之外。通过无限广阔的时空,写出了大自然的壮美风景,起到动人心魄的艺术效果。宇宙意识在初唐时就有表现,如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其中有“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写出长江水汇入海水交界处的壮阔景象。诗中又说“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也是写夜晚明净的天空的辽远广阔,并以一轮孤月衬托出空间的无限广大。盛唐时期,宇宙意识得到全面的展示,如李白在早期写的《渡荆门送别》中就有“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山在视觉之外了,到了平野的尽头,江水流入大荒,举目望去,一望无际,写出空间的无限广大。宇宙意识体现在用语上,往往用“一”“孤”与“千”“万”对照,凸显空间的辽阔与广远,通过造成巨大的反差来产生美的效果。如李白的《渡荆门送别》中的“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故乡与万里对比,突出路途的遥远。《送孟浩然之广陵》“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以孤帆对比长江,孤帆走出了视野之外,长江流向了天际,空间无限阔大,给人无限的想象。杜甫《江汉》中“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月夜天空中,广阔无垠,其中一片云在广袤的天上,描绘了宇宙空间的无限广阔。盛唐边塞诗中多有宇宙意识,如王维的《使至塞上》,其中“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即是宇宙意识的代表句,大漠茫茫,长河流向日落的地方,一缕孤烟升起,更加衬托出空间的广阔。王之涣《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黄河远上至天边,孤城存于万仞山,也是写出了空间的无限辽阔,一下子打开人们的视野,显示出唐人不同于前人的开阔气象。因此,宇宙意识可以说是唐诗中的精髓之一,是盛唐气象的一个重要表现,成为衡量有无宇宙意识是唐诗好坏的重要标尺之一。王昌龄的这首《出塞》体现了唐诗的宇宙意识,上述所列诸多宇宙意识的诗句大都只写到空间的广阔,而没有同时写时间的遥远,但这首《出塞》既写了时间的遥远,又写了空间的广阔,并且将时间放在空间之前,超出了常人,是对唐诗宇宙意识的贡献,体现了诗人高度的艺术概括能力与表达技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