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中的诗性与精神性
作者 即墨 冉冉
发表于 2023年8月

时间:2022年7月3日

地点:重庆渝中区大坪

与谈人:即 墨 冉 冉

即墨(知名电视制作人与文艺评论家):“欣悦的相逢是今天的大事,也是今生的大事。”這是你长诗《雾中城》里的诗句,我们的对话就由此开始吧。从得知你写长篇的消息,到你的《催眠师甄妮》在《十月》首发,日历竟然已翻过了10年,我也有幸跟全新的阅读和审美体验欣然相逢。甄妮、裴医生和新月婆婆等文学“新人”,让我领略到人类心灵与精神的深邃丰盈。超逾10年的酝酿写作,换来这部仅26万字的长篇,其中肯定有局外人难以想象的艰辛甘苦,请谈谈你的心路历程。

冉冉(重庆市作协主席、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文学创作一级):先说说缘起。十多年前,我偶然从官方公开数据获知,中国失眠及抑郁疾患人数已接近1亿——当时自己确实被震惊到了。重要的是,这些患者还跟更多的家庭人口、更复杂的社会问题相连。创作冲动由此而生。进入切口可以且必须是小的,难在如何更深入地触及转型期社会病灶与丰富世相。耗时两年完成的40万字初稿我没敢示人,因为偏离了原初的构想。我沮丧地发现,尽管认真精读艾瑞克森、麦吉尔等人的催眠经典,接触各色患者案例,跟多位执业催眠师交流,准备不可谓不努力——但并未透彻地理解催眠,并未构想好笔下人物及其命运,并未具足召唤出虚拟世界的心脑笔力。无论情感识见境界精神,自己都远离需要完形的主角。

废弃了第一稿,我在不间断的阅读观察思考(同时也被人生重大变故搓磨)中,重拟并反复修订提纲。这些年的写作,其实是我和甄妮相互寻找确立成长的过程;我和她,是某种双向塑造共生相融的关系。假若没写这个长篇,很多人生因缘可能都不一样。“透过那些备受折磨煎熬的人,她看到了自己灵魂的面影”——这的确是作者情不自禁的由衷表述。真切融入真诚共情,呈现应然的生活世界,从历史现实情感心理精神等多重维度让人物立体清晰可感,这就是我一直所做的工作。

即墨:请具体展开下作者和甄妮的关系及变化。

冉冉:在第一稿中,甄妮主要是自己和其他患者的见证倾听者,她尚不具备助力他人的精神能量和专业支撑,在积累了巨量的负面生命信息后,她不崩溃毁灭几乎别无选择。后来的定稿中,爱与催眠的因缘使甄妮得以重构并融入他者的体验,获取了自救救人的信力,走上了寻求践行人生意义之路。她不再被现实的喧嚣混乱裹挟,而是变身理想之光的追随者,一点点趋近了相遇的那些人(裴医生、新月婆婆、史怀哲、特蕾莎、晏阳初等)——经由自我的痛苦省思兼收并容,其情感的宽度厚度超逾了她生命经历中任何一个单独的人。因为她和连带人物的完成,文学也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个我及其精神愿景实现的见证。

即墨:按睡眠研究专家的说法,全球有三分之一的人存在睡眠问题,失眠导致的健康风险直接影响到每个人的身心状态。随着经济社会发展,人们由对物质财富的单一追求转为注重整体生活质量,理想的健康生活成为亟须面对的现实问题。作为较早反映失眠抑郁等“现代都市病”的写作者,很想听听你在这方面的思考和看法。

冉冉:人生短暂,却有三分之一时间在睡眠中度过。作为保障生命存续的重要环节,睡眠对健康意义重大——据称剥夺睡眠五天即可致人猝死。睡眠、运动、饮食、心态四大健康支柱,睡眠所占权重达65%,而失眠抑郁人群的增加,会极大地毁损社会健康肌理。我从某医院睡眠中心获知,多数失眠者都有程度不等的抑郁倾向,这两者可以说是形影相随。你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善意,多数患者都会向你倾诉自己不堪回首的人生。他们有经药物治疗缓解的,有继续煎熬度日如年的,更有不堪痛苦弃世轻生者。这些人来医院治病,更需要的其实是治心,可问题在于,真正懂得、善待心,且能疗愈心的医者,世间又有几何?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特鲁多医生的著名墓志铭,以另一种方式道出了“医者仁心”的精要。

在医院体验时,有患者竟对我生出依赖,甚至获得了些微疗效,我也意识到他们对医生的迫切期待:从理解安慰到引导改变。心理师催眠师是患者疗愈的重要助缘,但要成为真正的催眠师,得有多难呀。他/她首先得清除自己的问题,并练就帮助、利他、安慰的本领,尤其是爱的本领——甄妮短暂的觉悟生涯历练的就是这个。以世俗标准衡量,她的人生几乎说不上什么事功:先为自救学习催眠,经营“离离”工作室败走普旺里耶;在裴医生、新月婆婆处悟得人生之“道”后,回城创办公益医院和临终关怀中心,顺风顺水,终因救助闺密马新绿遭受重创。但其生命质地却跟以前迥然有别:“每位访客都是不同的个案,改变和重塑的方式因人而异。正是这极富挑战性的工作吸引了甄妮的全身心投入。”以催眠助人的最成功个案就是她自己:从早年的偏狭放任、自傲自弃,一步步走向柔韧宽容、慈悲大爱。催眠的最高境界,亦即从生命的最深处——根性(潜意识)上改变自己。

即墨:单看书名,会以本书不过是讲述一个催眠师的传奇故事,读完才发现作品涉入的时空阔大深广。这里有焦虑、绝望与救赎、希望并存的广阔时代背景,也有波诡云谲沧海桑田的复杂历史纵深,更有呈示人类情感心理和人性深度的精神疆域。如果没有上述大背景和具体环境的依托,人物事件的缘起活动就会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冉冉:个人和环境从来都是共生共存的。一个人当下和最终“长成”什么样子(职业身份、禀赋性情、精神气质甚至外貌谈吐),除了自身“基因”,其“进化”无疑还会被小环境和时代大背景制约。所有人的成长都概莫能外。当然喽,强调内因的重要性,并不意味着轻视重要节点上的“外援”。与裴医生和新月婆婆的相遇,普旺米耶的小环境,潜移默化改变了甄妮的视野和看取世界的方式——她接触到一些此前生活圈里没有的人。他们有着跟自己相似或相异的忧惧和期许,而化育他们的则是更复杂更安静的社会与精神生活。甄妮由情感生活的一败涂地转而尝试自救助他,这恰好是中国社会转型嬗变、城乡人心浮躁动荡的10年,其中有因焦虑恐惧失眠抑郁来“离离”工作室诊疗的“都市病”患者(登雅、老貂、廖老师等),也有回乡(定居乡间)启蒙扶贫治愚的乡建乡绅后代(裴医生、新月婆婆等),还有社会阶层身份不同,恪守正义善良真诚的底线,却被各种现实忧苦人性弱点折磨困扰的卢老师、马新绿、舒那茜、王怡、王修、齐越、陈慧玲等人。

本文刊登于《南方文坛》2023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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