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与现实对话中建构“新南方文学”
作者 贺仲明 黄钰淳
发表于 2023年8月

“新南方文学”是近年来受到较多关注的一个概念。它传达出地处边缘的岭南作家凸显自己创作个性的强烈愿望,具有很强的现实合理性①。但在如何深化这一概念的内涵,特别是在文学创作上如何深入挖掘“南方”的地域特色,还有很大的探索空间。在这个意义上,熊育群的《金墟》显示了突出的意义。它以厚重深沉的历史文化,密切关联现实问题,在二者的对话中完成对“新南方文学”的深度思考和艺术建构,既丰富了“新南方文学”的精神内涵,自身也呈现出充分的优秀长篇小说品质特征。

“海水的流动性,决定了海洋文明超越大地限制的自由性、开放性。”②长期以来,海洋文明被看作是西方发达国家的象征,中国一直以大陆文化为主要特色。这当然有充分的历史合理性,但客观上也对漫长的沿海地带生活和文化构成了较多的遮蔽。检讨整个中国文学史,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漫长海岸线周边人们的生活与情感被严重地忽视。沿海居民的乡土面貌、生存状态、文化特征等,都很少被文学描绘和传达。其中,被人称为“南方之南”的岭南地区就是如此。尽管这里有着广大的地域、稠密的人口,但人们对其生活及文化的认识大体上都是遥远和陌生的。

《金墟》对这一缺陷具有重要弥补。作品以当前古镇改造工作为切口,书写著名侨乡江门市赤坎镇的百年历史,既叙述了以司徒家族四代人为代表的人们对古镇的建设和发展经过,也揭示出几代海外华侨的生活状态和内心世界,并多层面展示了具有鲜明海洋色彩的地方文化特征。

建筑是历史最直观的沉淀。对赤坎古镇建筑的描绘是《金墟》的重要特色之一。它细致描绘了赤坎三种不同的建筑形式:骑楼、碉楼和吊脚楼,将它们与当地的地理、气候做了丰富的关联。同时,更重要的是,它充分揭示出这些建筑背后蕴含的重要文化特征。这些建筑形式各樣,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强烈的混搭色彩:西方风格的骑楼上有传统中国的卷草图案和岭南佳果的纹饰;在碉楼和骑楼为主的建筑群中间以波士顿大钟;疍家人的传统民居吊脚楼中安放着榻榻米床。这些独特的建筑搭配,呈现出多重文化的交错感和开放自由的特征,在其背后蕴含的是岭南文化强大的包容度和整合力。也就是说,旅居海外的侨胞带回了西方文化的建筑风貌,又与传统的民族个性自然融合,二者相得益彰,呈现出独特的融合魅力。这一点,在赤坎镇较重要的建筑之一——图书馆中体现最为充分。这一中西文化合璧的结晶,在赤坎镇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已经与传统的祠堂相当,得到赤坎当地人和海外华侨的共同尊重。显然,开放和包容是赤坎建筑背后蕴含的文化精神,传达出对地域性的超越和对世界性的追求。

建筑之外,语言也是地方历史与文明积淀的产物。《金墟》运用了较多的粤语方言。这既为侨乡文化留出了充分的语言表达空间,也使文本中的“南方”性更为强烈。“乡音就是一剂药,可以慰藉浓浓的乡愁”③,站在海外华侨的角度来说,方言是连接故乡与异域重要的文化纽带。当带有家乡气息的语言带着水汽和尘土跨越千山万水来到海外的游子面前时,方言所传递的精神力量和承载的历史记忆是不可估量的。此外,这些粤语方言与舞狮、拜喃呋等传统习俗的描写相得益彰,共同烘托出真实地道的南方文化氛围。当然,作品对方言的处理是适量而得体的,粤语方言偶尔以名词和动词的形式出现,不会影响一般读者的文本理解,是一次良好的方言写作尝试。

如果说建筑是凝固的历史,语言是口头的历史,那么,文化精神就是内在的历史。《金墟》在文化精神方面有充分的表现。可以说,小说叙述古镇百年历史,不同时期中古镇的命运不同,人的生存环境不同,情感和文化表达方式也有时代差异,但内在精神却始终一致,那就是自强不息精神和强烈的家国情怀精神。

在传统生活方式时代,生活在海边的人们都只能依海而居。与变幻莫测的海洋天气打交道,与充满危险的海浪共存,是沿海地区人们生活的必然部分。而走出家乡,到异地谋取更大的生存空间,也成了海洋地区人们普遍的生活方式。这是侨乡的历史由来,也体现了侨乡人们追求幸福和自由的勇气和信心。“海洋永远保留着塑造人类的权力”④,海洋塑造了赤坎人敢于追求和勇于征服的精神血脉,赤坎的历史也就是几代人的奋斗史和创造史。

作品书写的几代海外华侨生活典型地表现出这一点。当最初的赤坎镇居民们沿着海上丝绸之路来到美国,艰难地扎根成为他们最主要的生活目标,对海洋的探索和征服也成为他们和他们的后代共同的精神:对于看了招工传单就决定前往美国的关天鹏来说,海洋蕴含的是他对未知的探索精神;对于被禁锢在天使岛的关基礼和司徒文倡来说,冲出海洋是他们追求自由的体现;而对于天各一方的司徒誉和伍晓蕾,海洋承载着他们对未来的追求精神。

本文刊登于《南方文坛》2023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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