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重新回到人间
作者 徐鹏远
发表于 2023年8月

和毕飞宇见面之前,他发来信息,说自己可能会让人失望,因为关于这本书,他似乎有点聊不起来。

他所说的“这本书”,名字叫《欢迎来到人间》,是他最新的长篇小说,23万字的篇幅,讲述了一个肾移植科医生傅睿的精神崩塌与朝向癫疯的狂奔疾驰。这本书耗费了毕飞宇15年的时间,在他的创作生涯中前所未有,此前他最漫长的一次书写,不过才三年零七个月。

“写这个作品,我可以说几乎没有平静过,不停地在迷失,不停地在寻找,不停地在推倒,不停地在重建。对我来讲,它是一个噩梦。”回首那些煎熬在字句里的日日夜夜,毕飞宇的表情弥漫着挣扎和痛苦,眼睑紧锁双目,眉心用力地拧成一团:“我唯一的庆幸就是我把它写完了。”

他不是没有动过放弃的念头,动过十几次了,反复地感觉到根本没有可能完成这个故事。甚至他想到了一种最坏的结果,自己也许会被这个作品拖死——不是修辞性质的枯竭,也不是文学生命的凋逝,而是真正的生物学意义上的消亡。

以往写完一部长篇之后,毕飞宇通常要给自己放个长假,起码休息一年,平复体能和大脑的疲惫,同时做好下一个创作的准备。但这回,他在完稿的转天就把自己扔进了新作品里,因为他必须转移全部的注意力,避免自己再去回味那些仍旧清晰而灼热的思路或者情绪:“我想对自己说,不仅从生活形态上跟它告别,内心的记忆和感受全部跟它告别了。我一切都不想再提它了,它是一个噩梦,我醒了,过去了。”

“把噩梦做完以后,我觉得人生重新开始了。”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失控

从职业写作的第一个字落笔,毕飞宇还从来没有让任何一次创作夭折过,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事情。所以当他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报道而萌发了新的灵感时,并不会意识到这将是一个糟糕的开始。更何况上一次从新闻结束的地方所诞生的作品是《青衣》——当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的中篇榜首。

“一开始就是想写一个完全在医院里面的小说。”为了确保可能涉及到的医学信息足够准确,毕飞宇还踌躇满志地去了医院学习,穿着无菌服进到手术室,像一个学生般认真记下医生讲授的每一句话,“光是每天做笔记,就花了多少时间。”

“户部大街正南正北,米歇尔大道正东正西,它们的交汇点在千里马广场……”小说终于从一个城市的十字路口拉开了娓娓道来的序幕,语言从容清雅,是毕飞宇轻车熟路、信手拈来的风格。从路口的广场到雕塑,再到周边建筑,视角在一圈巡视后停在了一栋宝塔结构的大楼上,那里是第一医院,故事真正上演的舞台。

起笔顺利,一切似乎按部就班。有序行进的同时,毕飞宇也写了几个散文和短篇,出了本回忆少年往事的集子,以及一部对话录。另一边,娄烨正在做《推拿》的电影,经常打来电话沟通,一来二去差不多又聊出了一个长篇对话。

2015年清明过后,毕飞宇还去了趟上海,跟《收获》主编程永新等几个朋友吃了顿饭。喝到欢快时,程永新拿过一张餐巾纸,写了几个字:“我答应新长篇给程永新”。毕飞宇接过来,挥笔签上“I promise”,然后署了名字和日期。酒劲上头,落款的“Shang Hai”被他寫成了“Xiang Hai”。

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医院里的故事却开始失控了。“写了30万字,还看不到结尾在哪,我意识到作品出问题了。”毕飞宇说。

这是一个令人懊恼的发现。每天吃完早饭,毕飞宇就端着咖啡坐到了电脑前,斟酌许久敲下几句话,然后又一句一句删掉,再敲,再删,等到晚上关机,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有写。“这个状态持续一个月,持续两个月,持续三个月,你就开始想放弃了。”

毕飞宇。图/人民文学出版社

困滞的同时,是沮丧。“你首先怀疑自己的写作能力一下子丧失了。”他回想起了当初写《青衣》的时候,自己35岁,看完一本《京剧知识一百问》随即动笔,文字像春天的麦子一样疯长,也想起了写《平原》的时候,自己38岁,一口气33万字(发表时删掉了8万字),村子里每一棵树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丝毫不会错乱。而眼下,自己50岁了,想象力和记忆力都在不可挽留地退化。“我现在有个本子,要把人物关系记下来,之前从来不需要,几十万字的东西,还能记不住吗?”

“不要写你想写的小说,要写你能写的小说。”1987年从扬州师范学院毕业后,毕飞宇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校当老师,这几年他接受南京大学的邀请,重新回到了讲台。

本文刊登于《中国新闻周刊》2023年2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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