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阵风,留下绝唱
作者 万玛才旦 白睿文
发表于 2023年8月

藏族导演万玛才旦于二0二三年五月八日凌晨逝世。白睿文曾在二0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厦门百花金鸡奖期间对他进行过一次访谈。经整理删节,特在此刊发,以为纪念。

——编者按

白:您是在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的贵德县长大的,能否介绍一下您的家庭背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到文学和艺术?

万:海南藏族自治州有六个县,是一个民族很杂的地区。像我的那个村是以藏族人为主─百分之九十都是藏族人,它的生产方式是半农半牧。山上有草原,山下有农田,就在黄河边上。我的家庭里其实没有什么传统意义上的知识分子,像国家干部或老师,我父母都不是。我爷爷是个佛教徒,他会很多经文,因此小时候我帮他抄经,这对我影响比较大。我跟大部分的普通藏族家庭的孩子一样,小时候听各种民间故事,然后就长大了,长大后就开始上学。刚开始的时候,我的记忆里还没有这种宗教信仰自由,一直到八十年代才逐渐恢复宗教信仰自由,那个时候大家就会公开做一些法事。我爷爷也是,他会借一些藏文的经文来念。那个时候找书特别难,尤其经文。藏语的经文都是木刻,都特别难找到。就算有一位学者要学习的话,连拿到一本词典都很难。

有一个词典叫《格西曲扎》,它是一个格西(编按: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学位总名称叫“格西”,意为善知识)作的,这个词典是学习的一个必要的工具。那个时候有一本词典可以换一只牦牛的说法。我爷爷他自己不会写,为了得到经文,可能会请人为他抄一遍。比如说三百多页的经文,像《宗喀巴大师传》,很厚也没有办法复印,原版也买不到的,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抄写。但他不会写字,所以就求别人帮他写。他手工艺也特别好,木匠啊,裁缝啊,他都会。所以他会帮别人做其他的事情,然后用这些来换经文。我自己上学之后,一开始也没有什么藏文课,是后来才开始学的藏文。记得初中我一个月回家一次,爷爷都会要我抄很多的经文,所以当时就很头疼!(笑)但现在想当时抄的过程,我觉得也很好。它让我接触和吸收了很多的东西,包括让我背的一些东西,比如说一些很长的祈祷文,比如说一些仪轨的东西,那个时候可能还完全不懂文字的意思,你只是死记硬背,像《塔洛》里面的主人公一样。他把《为人民服务》背下来,但是他不知道这个意思。我觉得这些都呈现在《塔洛》里面。

白:小时候在那种环境里大概是以藏语为主的,您什么时候开始学汉语?

万:一上学就开始学汉语,因为课本都是汉语。从第一个课文《我爱北京天安门》开始,课本(全国)都是一样的。但是我完全没有学习普通话的机会,因为连老师说的都是汉语方言,就是那边的青海方言,别人也听不懂。有时候我的朋友来北京,需要汇报一下,但因为他们讲的都是青海的普通话,别人根本听不懂,还需要人翻译!(笑)

白:能写小说又能拍电影的导演特别少。您觉得您的文学基础和训练如何丰富了您的电影创作?

万:其实就是都喜欢嘛。对文学,就是很天然的那种喜欢,不是别人强迫你学,也不是父母要求你选这样一个专业,是很自然地流露。小时候看露天电影,就被这个电影吸引,觉得它是充满魔力的,甚至分不清真实。比如说,那时看战争片比较多,革命题材的,就会把那个当作很真的事情,也不知道这是演员在演。这个人可能在这个电影里面死了,又在另一个电影里面出现,就会觉得很神奇。小时候对电影充满了这种幻想。像大学一样,那时大学都很难上,你想去学电影,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我一直有这样的观影经历,尤其是这种大银幕的观影经历,这种热情、这种向往、这种爱好就一直持续了下去。初中阶段有很多露天电影院,那个时候电影还可以,尤其印度电影比较多,每周都会去看。我们那个学校在一个乡上,周围也会放很多的电影。有一段时间我统计过自己看过的电影,大概有三百部吧。后来在学中国电影史的时候就会觉得很熟悉,里面提到的很多电影,我都很熟悉。但是外国电影那个时候很多都不太知道,没有机会接触。我和很多其他在藏区长大的孩子不一样的是,我们在黄河边上,那边在建一个水电站,当时就来了一个国家水利局的勘测队,他们有几百人,也有自己的礼堂,几乎就改变了这个村庄。我是在那里看到了一些外国电影,像卓别林的《摩登时代》,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就比如《摩登时代》里面的机器呀,卓别林的表演方式呀,包括里面很荒誕的情节,我觉得这些东西都在无形中影响了我。

后来上了大学,又做了四年的公务员,然后又考了硕士研究生,读文学翻译。快毕业的时候,第三年要写毕业论文,这个时候我获得了一个机会,到电影学院学习。我先选的也是文学系,因为那个时候发表了一些小说,在叙事上有了一些经验。电影也是叙事的艺术,我觉得能帮得上忙,所以就选了文学系,学习编剧。但是当时只有一个编导班,就去了这个编导班。那个时候每个学期都要有一个实践,所以就开始拍短片。相对而言,我自己成为一个导演比较偶然。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3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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