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一九八九年发表《历史的终结?》以来,福山提出的历史终结论,一直受到广泛的批评与质疑。世界历史的现实发展,尤其是自由民主制在非西方国家扩张时遭遇的障碍,也在不断证伪他的判断。过去二十多年里,福山围绕着信任、生命技术、国家构建、政治秩序、身份政治等主题撰写了大量作品,但二0二二年出版的《自由主义及其不满》(Liberalism and Its Discontents )却是他首次对自由主义本身进行系统辩护。透过该书的问题意识和论辩逻辑,也可以看到福山近年来思想演变的新动向。
一
福山在开篇即明确表示,本书是要为自由主义进行辩护。这里,他把自由主义界定为起源于十七世纪的一种学说,“主张通过法律和制度设计来限制政府权力,并保护个人的正当权利”。自由主义从诞生之初就遭遇了各种挑战,例如浪漫主义、民族主义、马克思主义及宗教运动等等。尽管如此,它在这些挑战中还是存活了下来,直到今天仍然是主导着西方国家的政治组织原则。很明显,福山仍然没有放弃历史终结论的基本判断,即认为自由主义在意识形态上没有真正的对手。然而,他又马上改变语调说,二0一六年以来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自由主义遇到了来自两个方向的全新攻击:左翼的进步主义与右翼的民粹主义。它们现在已经严重动摇了西方民众对于自由主义的信心。为了回应这些攻击,首先要分析它们各自主张的内容及理由。
左翼进步主义主要攻击自由主义没有实现自己的承诺——让所有人都得到平等的对待。他们强调说,有色人种、女性以及特殊性取向者等边缘人士,一直以来都受到各种各样的歧视。他们不再相信自由主义的政策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所以要求人们结成各种身份团体,提出政治主张并开展政治行动,这也就是现代身份政治的起源。身份政治不仅严重挑战了作为自由主义根基的个人主义,而且开始质疑它的一些重要原则,像宽容精神、言论自由及理性协商等。比如,这些年盛行的“政治正确”和“取消文化”,就是对人们的言论进行审查,如果被认为冒犯了某些身份团体,就可能会遭到严厉的抵制与批评。更令福山忧心的是,左翼进步主义中的一些激进者明确表明他们愿意推翻现有制度,来追求自己所理解的社会正义。比如左翼进步主义的一个最新产物种族批判理论,就认为美国存在着一种系统性种族主义。它渗透于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包括教育系统、经济系统、医疗系统、司法系统等等。人们在很多情况下,都被这些制度表面上的平等以及种族中立的色彩遮蔽住了,没有真正意识到背后隐藏的种族主义。系统性种族主义的根本目的是维护白人的至上地位,所谓机会平等的美国梦是一个谎言,美国梦对其他少数族裔来说是一个噩梦,因为制度本身限制了黑人成功的可能。正如弗洛伊德事件暴露的不仅是个别警察的問题,而是整个警察制度的本质。因此,他们不但提出要废除警察部门,甚至已经在波特兰、西雅图等地进行了某种无政府主义性质的实践。
与左翼相比,右翼民粹主义的攻击主要针对自由主义的政治组织原则。一些右翼政治家在通过合法的选举上台后,极度敌视独立的司法机构、中立的官僚系统以及自由的新闻媒体这些限制政府权力的重要安排,试图通过与底层民众建立直接联系,扩张自己的权力。为了把自己塑造为真正代表人民的、反对建制派的英雄,他们使用民粹主义的宣传策略和操作手法来煽动民众,不仅强调限制权力的制度设计损害了行政效率,而且宣称自由主义精英们过去推行的政策严重损害了国家的利益,也损害了那些最广大的普通爱国者的利益。
表面来看,左翼进步主义和右翼民粹主义是从不同的方向攻击自由主义的理论与制度安排。然而在表面的差异背后,它们又共享着很多思想资源,质疑理性的辩论和协商在达成政治妥协中的重要作用。最早是左翼这边吸收了很多后现代主义理论,认为语言本身不是通向客观知识的中立途径,而是一种权力工具。自由主义宣称的对普遍性的客观知识的探索,实际上已经嵌入了种族主义和父权主义的偏见,试图把一种地方性文明的思维强加给世界其他地区。还有一些女权主义作家甚至提出,在物理学中固体力学是一种看待世界的男性方式,而流体力学才是一种女性方式。现在,右翼也借鉴了对现代理性和科学的批判性视角,他们不需要真正去阅读后现代理论,只需要制造福柯式生命权利的一种镜像物:认为保持社交距离、戴口罩和关闭公共卫生基础设施的科学建议并不“客观”,而是出于某种隐藏的政治动机。此外,一些右翼民粹主义的极端派,宣称白人正在受到有色人种或者外来移民的排挤和取代,所以必须模仿左翼身份政治的话语逻辑,发明一种白人身份政治,结为一种身份团体,来捍卫自己的利益。
因此,福山虽然表示来自左右两翼的批评目前并未提出替代自由主义的现实方案,但是也承认它们严重削弱了自由主义的正当性。西方自由国家如果无法解决这些内部分歧的话,不但会发生深层的政治衰败,而且还会输掉与正在崛起的非自由国家的激烈竞争。等到那个时候,也许就真的会出现“历史终结论的终结了”。
二
在描绘了左右两翼对自由主义的不满之后,福山接下来就要解释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源。他提出了一个非常新颖的说法:左右两翼的不满针对的并非自由主义本身,而是它的极端化版本。自由主义的核心原则被拥护者推向了极端,以至于造成了一种“反噬”效果。福山这里所讲的核心原则是个人自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