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春的美国费城,正投身于北京寺庙研究的韩书瑞(Susan Naquin)和专攻观音信仰的于君方筹划着一场关于朝圣(pilgrimage)的学术会议。她们深感朝圣这类普世宗教实践在汉学界未受到足够关注,并确信其是理解中国宗教的重要维度。会议的十三篇论文中的九篇于一九九二年结集出版,二人将论文集命名为《进香:中国历史上的朝圣之地》(Pilgrims and Sacred Sites in China,以下简称《进香》),其中两个汉字“进香”在满是英文的封面上尤为瞩目。
三十一年后的今天,这部被众多汉学家奉为经典的论文集中译本终于问世。虽然书中的单篇论文早已被不同领域的研究者所引用,但当这些论文作为学术共同体的集体成果呈现在中文读者面前时,其更为闳通和深刻的整体性意义便呼之欲出。它向我们展现的是一代汉学家对中国宗教性的深刻追问,以及在方法论突破上的孜孜以求。
一
《进香》中译本由一篇导论和八篇文章组成。除杜德桥(GlenDudbr idge)对《醒世姻缘传》中薛素姐等人前往泰山进香场景的翻译和吴百益(Pei-yi Wu)对张岱、王世贞等文人笔下泰山朝山的分析是共同关注泰山外,其余六篇分别聚焦了中国大地上的不同名山(五台山、嵩山、普陀山、黄山、武当山、妙峰山)。从这个角度看,这部论文集与其说讲的是“朝圣”,不如说是“朝山”。
作者们将目光纷纷投向山林,这不是巧合。朝圣具有普世性,各类宗教中都有明确的朝圣传统。但与西方圣徒们前往耶路撒冷、坎特伯雷、孔波斯泰拉等平地不同,中国人更多是奔赴大大小小的神山来维系与神灵的联系。东晋葛洪写道:“山无大小, 皆有鬼神。”朝圣在中国,也就变成了朝山。更确切的说法是朝山进香,“在关于朝圣的语言中,到处都提到了‘香’”。朝山者被称为香客,朝山组织被称为香会,还有香火、分香、割香……香与山一样,在中国式朝圣中不可或缺。
朝圣与朝山进香是犹太—基督式宗教与中国宗教的显著分野,作者们敏锐捕捉到了这种不同。如吴百益指出,在英语中实际上没有与朝山、进香对等的词。本书的编者也声明,在将朝山进香实践指称为朝圣时,剔除了基督教语义下朝圣带有的超越性与绝对神圣意味,因为中国宗教与自然并不分离,所谓的神圣并不与日常的世俗截然对立。中国式朝圣(朝山)与西方一神教中的朝圣不同,无法明确与其他行为区分,而且朝圣与圣地都是复杂的、层累的、多元化和多面性的。
这些关于中国朝山与中国宗教特性的精辟见解如今已内化为学科常识。不过回看这份三十一年前的表述,看到编者小心翼翼却又不得不用“朝圣”这类关键词来研究中国宗教时,我们还是不免想到西方宗教宇宙观对中国宗教研究的霸权影响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王铭铭曾指出,尽管人类学家很早就意识到朝山、进香等本土语汇的重要性,但和“朝圣”相比,它们也仅仅扮演着附属角色。进香、游神、朝山等术语“本身就包含着上与下、神灵与凡人、神明与供养人之间的关系,而这在基督教‘朝圣’中并没有明确地表达出来”(王铭铭:《走在乡土上:历史人类学札记》)。以此观之,虽然本书的英文是朝圣者(pilgrims)和圣地(sacred sites),但编者将标题醒目地冠以“进香”,展现出一种深刻洞见。本书试图通過对朝山进香的研究探究中国人宗教生活的特性,并为以基督文明为主要考察对象的世界朝圣研究补充多元有益的中国经验。
于是,我们看到薛素姐一行人听闻朝山便情绪高昂,烧香“一为积福,一为看景逍遥”,拜见圣母时高叫“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阿弥陀佛”,齐声一叫,声闻数里;看到张岱笔下的香客在朝山归来后酌酒相贺,提前庆祝“求名得名,求利得利,求嗣得嗣”;看到深谙佛法又喜好道教的张商英为五台山倾力鼓呼,以致朱熹的叔叔在读了《续清凉传》后深受触动,前往五台山朝圣;看到虔诚、谦恭的信徒如何受灵异传说的感召,千辛万苦坐船来普陀山,并热情捐献金钱……毫无疑问,虽然动机不同,但朝山进香是香客信众们获得宗教感的重要途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