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鲁迅世界最为本然之所”
作者 孙郁
发表于 2023年8月

有一段时间,人们对于鲁迅的理解,还仅仅放在公共语境里进行,不太注意其私人话语的意象所指。或者说,公与私的界限是朦胧的。理解鲁迅的难度,是话语带有界定性,分不清这种界定,意思可能就走向反面。记得四十多年前,王得后先生出版的《〈两地书〉研究》,就沉潜在博物馆的史料里,从手稿里摸索鲁迅思想的来龙去脉,理解方式发生了一丝变化。这本书以鲁迅与许广平的书信为基础,发现了别人很少注意的缝隙。我还记得初读它时的感觉,在正襟危坐的气候里,忽然有异样的光泽过来,调子有些不同了。

鲁迅之于后来的国人,牵扯着文化神经里敏感的部分,既有意识形态方面的,也带着个体超时代的精神内力。认识他,倘没有对立的和回转的视角, 其难度可想而知。王得后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绕过习惯的思维逻辑,放弃大词的使用,以文本为出发点,提出鲁迅存在一个人本的立场,即“立人”的思想,这对于后来的影响很大,以至于我们几代人都在这个思路里。这“立人”的思想,是从鲁迅内部世界出发,考察思想者的一个心得。许多域外思想与本土话题都沉积在这里,构成互为透视的关系,公共语境和私人语境不同的隐含交织着,单一逻辑似乎无法对应其形态了。

正是考虑了这样的复杂性,王得后所悟之境就不是唯道德主义的,思考的焦点直指存在的本然。那便是:“人的第一大问题是生死,其次是温饱,再其次是男女关系。而人类又只能群居才得以生存,一切困境,由此滋生,由此蔓延。”理解孔子如此,感受鲁迅亦复如斯。只有阅读《两地书》,才看出鲁迅世界最为本然之所,如何看世,怎样对己,在不测的世间对付着各种潮流,保持自己的定力。他内心最为本色的部分和最为柔软的部分,于此都可感到。而智慧的光泽照例与其文学作品一般,有着罕有的内力。

好奇于鲁迅作品的人,常常会问,为什么他有如此的气质和风骨?这大约和自己的生命记忆有关吧。他的早年婚姻,是一个悲剧,母亲包办的结果,便是一个苦果,也只能吞下。许多文献记载了他对于无爱的家庭的态度,这些影响了他的生活状态也是自然的。当许广平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才发生了变化,这直接扭转了他后来的生活之路。他们由初识到交往,由师生之情到愛人关系,其实并非人们想象的那么浪漫,沉重与苦楚之影依稀可辨。那些对话,带着丰富的内蕴,是极为特殊的文本。我们知道,鲁迅自己编辑出版的《 两地书》,其实是有所增删的。但那并非私人的甜言,却多的是人生感叹。顺着其间的蛛丝马迹,看出两人对于读者和社会的态度。在私人文本进入公共空间的时候,什么该保留,什么是要隐藏起来的,也看得出他们的为人之道的边界。

我们在鲁迅杂文里看到作者之影,是坚毅与决然的时候居多,但看他与许广平的通信,则感到其世界犹疑、悲悯和自我否定的情感的浓烈。王得后发现了这是研究其思想不能不面对的地方,许多在文学作品里没有的思想片段在此一一显露。那时候鲁迅手稿还没有公开,利用鲁迅博物馆原始资料和鲁迅墨宝,细心对校,有发现的欣慰,也多意外的所得。有许多空间没有被研究者注意,时代语境偏离了远去岁月里的遗痕。不仅同时代人理解鲁迅不易,后代人要走进他,亦有重重障碍。王得后从众多人的文字中感到了世间对于先贤的误读之深,要回到问题的原点中去,从最为基本的事实出发,考察人的心绪的变化。《〈两地书〉研究》在多方面显示了良好的风范,乃至成为研究鲁迅自我意识的标本之一。

从文本的变化看鲁迅的婚恋心理,推及精神的内质,是王得后这本着作的特色。经历了早期的婚姻,鲁迅对于自己是一度悲观的。他在《新青年》杂志发表的那篇《随感录四十》,就深叹于无爱的婚恋的残酷。当许广平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开始并没有勇气接受那巨大的暖流。但在渐渐交流中,彼此都感到内心呼应的地方殊多,不久已经可以进入深层的讨论了。王得后在原始稿件和发表的文字的对比中,看到了两人的情感的微妙变化,诚与真的词语,还有着智性的东西。鲁迅处理个人情感的方式,令人肃然的地方殊多。怎样地相濡以沫,如何讨论“牺牲”的话题,都触目可见。读这些文本,没有嗅到流行的意味,那些书信和旧式读书人的感觉也是有别的,既看到了鲁迅的敏感,也指出那含蓄、委婉、朴素的风格的价值,“好用欲亲反疏的曲笔”,多了表述的趣味。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3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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