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吾的童心与成心
作者 李建军
发表于 2023年8月

明万历三十年(一六0二)五月五日,在北京通州的一所监狱里,七十六岁的李贽,抢过理发师手中的剃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两天后的深夜,他愤郁而终。

李贽性格刚直,特立独行,不恤人言,是一个极率性的人。他立论大胆,出语惊人,喜欢发一些极具颠覆性的言论。他甚至不怕别人说自己是异端。在给焦竑的信中,他以近乎挑战的语气说道:“今世俗子与一切假道学,共以异端目我,我谓不如遂为异端,免彼等以虚名加我,如何?”(《答焦漪园》,《焚书》卷一)从他的行藏和文字中,分明可以看见一个卓尔不群的“我”——一个亢直不挠的异端人物,一个宁死不屈的激烈人物。人如其名,他完全配得上“卓吾”这个字号。

就文化气质和某些方面的价值观来看,生活在四百多年前的李贽,简直就是现代启蒙时代的知识分子。他为女性辩护,反驳“妇人见短,不堪学道”的谬见:“故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谓见有长短则可,谓男子之见尽长,女人之见尽短,又岂可乎?”(《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焚书》卷二)他为“私”辩护:“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若无私则无心矣。”(《德业儒臣后论》,《藏书》卷三二)他反对一切轻忽个体的道德主张,为个人的自然需求和基本利益辩护:“士贵为己,务自适。如不自适而适人之适,虽伯夷、叔齐同为淫僻;不知为己,惟务为人,虽尧舜同为尘垢秕糠。”(《答周二鲁》,《焚书》增补一)他发现了个人的价值,发现了个人维持自己生存和尊严的要则,所以,他极力强调个人之“大”:“‘大’字,公要药也。不大,则自身不能庇,而能庇人乎?”(《别刘肖川书》,《焚书》卷二)在他的理解中,求乐是人生的基本需求:“非厌苦,谁肯发心求乐?非喜于得乐,又谁肯发心以求极乐乎?”(《书决疑论前》,《焚书》卷四)由于反驳“妇人见短”的谬见,他会赢得所有女性的尊重;由于强调“私”的合理性,他会被路德维希·米塞斯引为同调;由于承认“自适”和个人的“大”,他会让威斯坦·奥登刮目相看。

显然,李贽并不是一个拘滞的理性人,而是一个活泼的感性人。他的内心世界复杂而又矛盾。他逃儒而归佛,剃发又留发,崇信释教的态度,似乎并不十分坚定。他信佛,也信道,但似乎离佛稍远,离道较近,更像是一个道教徒。释家教人安心于制欲,终归于圆满和成佛;道家则教人热心于成仙,终归于清净和逍遥。尽管李贽摇摆于释道之间,彷徨于佛仙两端,但他身上并没有多少佛教徒的空寂与隐忍,反倒表现出道家的自在与洒脱。这样的人,通常会按照自己的本性和意愿生活,或者说,大都会成为浪漫主义者。李贽的思想和著述,彰明昭著地显示着浪漫主义的文化气质。有的时候,他简直就是一个童心未泯的诗人。即便在他的书信和说理性文章里,人们所看到的,依然是一个坦率而热情的诗人。

李贽的充满诗性和异端性的“童心说”,是明代很著名的美学理论。为了对抗自己时代的复古主义思潮,为了掊击他所深恶的“假人”和“假文”,李贽将“童心”当作救溺挽颓的法宝和利器。在他看来,“童心”不仅是论人和衡文的绝对尺度,还是文学写作唯一的精神动力和精神源泉:“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童心说》,《焚书》卷三)尽管李贽此文明显有轻忽文学传统和排斥知识理性的局限,但是,他的感性主義文学思想还是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性灵派”,影响了“公安三袁”的美学观念和写作风格。

李贽将“童心”与“真心”画等号,甚至与“真人”画等号,并如此界定和阐释之:“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同上)“绝假纯真”和“最初一念”是童心的两个本质特征。前者强调童心的绝对性和纯粹性,不允许掺入任何理性的杂质;后者强调童心的原始性和不变性,要求人们始终保持心灵“最初”的本然状态。作为一种巨大的内在力量和绝对的标准,童心不仅决定着一个人的精神品质,也是判断“真心”和“真人”的唯一尺度。谁失去童心,谁就会丧失那些最可贵的东西,因而也就很难成为一个真人。

事实上,李贽的“童心说”纯然是一种浪漫主义的主观化理论预设。因为,就其自然的情形来看,所谓童心者,无非是初始状态的人心和萌芽状态的人性。它固然含着童年的天真和可爱,但并不是一种“绝假纯真”的单一结构和纯粹状态。童心固然显示着人性的纯真和美好,但也包含着人性的另一面,即充满攻击和控制等本能冲动的黑暗面。儿童的人性与成人的人性之间,有着天然的同构性和关联性。儿童是未成熟的、柔弱的成人,成人是成熟了的、强壮的儿童。也就是说,所谓童心,善恶蟉糅,远比李贽所说的要复杂。约翰·洛克在《教育漫话》中说,儿童身上也有坏品质,例如,他们“爱好权力和控制”,“这是大多数日常的、自然的、邪恶习惯的根源”;儿童身上还有“最坏的一种品质”,那就是“闲荡的性情”——“如果它是出于自然的,它又是最难医治的一种品质。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3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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