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块只有20多平方米的不规则斜坡,冰雪覆盖,边缘悬空。这就是地球之巅,珠穆朗玛峰的峰顶,海拔8848.86米。
两脚岔开,可以一脚迈向尼泊尔,一脚踏入中国。极目远眺,七八千米的山峰都变得矮小。在那一刻,人类似乎拥有了“上帝视角”。
然而,在这地球的最高处,人类又是如此脆弱而渺小。一片碎冰,一块落石,一个跌倒,都可能让人万劫不复。
攀登珠峰是一项高死亡率的危险运动。根据喜马拉雅数据库,截至2023年,共有超过4万人次攀登珠穆朗玛峰,超过300人因此丧生,死亡率接近1%。
然而,世界之巅的诱惑是无法阻挡的。每年春夏之交,它都会迎来一批攀登者,甚至在8000米以上的空气稀薄之地形成了“大堵车”。
1953年5月29日,新西兰探险家埃德蒙·希拉里和他的夏尔巴向导丹增·诺尔盖从珠峰南坡登顶,成为世界上最早登顶最高峰的人。此后,更多的人前来挑战,据不完全统计,截至目前,全球南北坡登顶人数总和已有近七千人。
为了纪念人类登顶珠峰70周年,再加上疫情管控放开,今年登山的人数再创新高。更新至5月14日的数据显示,尼泊尔旅游部门发出了来自65个国家的478张登山许可证,其中,中国登山者至少有96人。
这最拥挤的珠峰登山季,在一个月前的喧嚣中落幕。挑战和勇气的故事仍在上演,伤痛与死亡却更为惨烈。
2023年成了珠峰有记录以来,遇难和失踪人数最多的一年——目前共有12人遇难,5人失踪,其中1名遇难者来自中国。
生死攸关之际,也是对人性的极限挑战。今年登山季,湖南登山队的范江涛和谢如祥,在8400米处遇到了一位身处险境的登山者。救,还是不救,掀起了“8000米之上是否有道德”的舆论狂潮。他们用行动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若问为什么登山,很多登山者都会说出探险家马洛里的那句名言——“因为山就在那里”。在巍峨的雪山面前,人类轻如鸿毛,那么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家,一次次靠近它?我们又在追寻什么?
8000米以上无道德?
今年是范江涛第一次挑战珠峰,对于登顶,他信心满满。8个月前,他就开始了训练准备。到了大本营后,他精准地算好重量,8颗糖,6颗巧克力,1.25升的开水,两瓶可乐,两包麦片,一包饼干,一根火腿肠。任何多余的重量,都是累赘。
巧克力是朋友送给他的,临行前,他答应朋友,每走一段路,就吃一块,拍照,发给朋友,仿佛朋友也在陪自己登山。原计划登顶后,他会捡两块峰顶的小石子,带回家送给两个孩子做纪念。
5月18日,到达8400米时,范江涛突然发现一个登山者倒在雪坡中,身上的下压器卡在路绳上。她的右手手套不见了,氧气也用完了,卧倒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她生命体征微弱,但尚有意识。
范江涛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但还是决定救下她。他将自己登顶用的氧气分给了她,给她戴了手套,喂了热水和糖。范江涛下撤力竭时,遇到了谢如祥。
谢如祥是北大1987级地质系学生,也是北大山鹰社的创始队员。没有考虑太多,谢如祥就决定救她。救人要紧,同时他马上明白,他的2023登山季就这样结束了。
每个试图攀登珠峰的人都可能面临这样的困境:发现一个冻伤的、迷路的,或无法依靠自己力量移动的登山者。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人的选择通常是忽视他们。如果选择伸出援手,就可能意味着过去为珠峰攀登投入的所有时间、金钱和精力都将白费。而且,如果不慎,援救行动很可能会危及自己的生命。
美国著名登山家,从南北坡均登顶过珠峰的马克·辛诺特在他的书中写道,当登山者爬升到8000米以上的高度时,他们的思维就无法保持正常。缺氧会让所有的登山者都陷入一种认知的阴霾,产生一种隧道视觉。
除了绳索和眼前的同伴,他们几乎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能做的只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美国著名登山家、作家乔恩·克拉考尔曾在1996年跟随一支商业登山队登顶珠峰。那一年发生了当时珠峰登山史上最惨痛的一场山难,12名登山者罹难。回来后,他将这次山难写成《进入空气稀薄地带》一书。他认为,“8000米不是道德的边界,而是能力的边界,人们选择见死不救,不是道德的缺失,更大的原因是能力的不足。而这种不足值得被理解并原谅。”后来者将这段话简化为“8000米以上无道德”。
对于“8000米以上无道德”的说法,北大山鹰社老社员方翔不同意。他从事登山户外活动行业20余年,曾在中国登山协会工作11年,多次参与珠峰攀登工作。2013年,他的师兄曾和B组七八个队友放弃登顶,在珠峰8600米处实施救援,救下了一名脑水肿的队友。
对于珠峰来说,南北坡救人难度在于地貌和缺氧造成的虚弱,缺氧还好解决,但地形不容易处理,地形崎岖,不好拖着人下撤。“如果是平坡地形,救人就没有那么难。”方翔说,“那个说法不过是一种非道义性的开脱,但道德是存在于任何一个时段和任何高度的,它是一种敬畏感。”
谢如祥也表示,登珠峰是个人理想,但这没法和生命相比。
珠峰为什么会“大堵车”?
救援成功。在范江涛、谢如祥和夏尔巴人的帮助下,5月19日,那位登山者在营地苏醒过来了。但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也是在那一天,52岁的“木匠”陈学斌在攀登途中出现了雪盲的症状,在海拔8600米处遇难。
陈学斌的体能很好,是第一个从大本营到C2的人。谢如祥遇到他时,听他自豪地讲,这次状态不错,比后面的人都走得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