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普歇伦半岛向东伸入里海,景色雄奇而壮丽。一望无际的荒漠伸向遥远的天际,流沙、盐碱地、盐湖、巨石、峡谷在低缓的山丘中若隐若现,傍晚的时候,落日余晖给这片灰黄色的土地带来了一抹金红。这里的自然条件极其严酷。阿普歇伦半岛是阿塞拜疆降水最少的地方,每年的降水量低于200毫米,酷热的天气和沙质的土地转瞬就让本就稀少的雨水不留痕迹。每逢夏季,顽强的荒漠植物早已变成一丛丛的干草,略有起伏的山丘上,灰黑色的蝰蛇和希臘陆龟躲在岩石缝隙里,似乎只有它们才是这里的常居者,传说中的瞪羚和红鹭只是偶尔来访,一年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它们难寻踪迹。
在农耕时代乃至于工业化时代,这贫瘠的土地和稀缺的水资源似乎难以承载城市的发展。因丝路兴起的商队驿站、要塞大多已经荒废,半岛北部定居点的牧民们夏季会把羊群赶到高加索山脚的牧场,留下空荡荡的村落。
巴库偏偏就在号称“咸水之地”的阿普歇伦半岛南部热烈地绽放:从一个0.22平方公里、极度缺水、没有绿植的要塞,成为占地2200平方公里,遍布喷泉、绿地,拥有230万人口和众多工业企业的里海明珠,巴库用了仅仅不到200年。不知不觉之间,她悄悄地跨越欧亚分界线,成为高加索地区最大的城市。

第一次石油繁荣时代
巴库的历史发展,似乎总是和沙马基有种神秘的联系。沙马基在巴库东100公里左右,位于高加索山麓,水、土壤和气候条件都远远优越于阿普歇伦半岛的巴库。公元8世纪时,希尔凡王朝首都定于沙马基,12世纪的一场大地震毁掉了沙马基,之后希尔凡王朝将首都迁至巴库。19世纪初,沙俄占据外高加索和阿普歇伦半岛,在此先后设置里海行省和沙马基行省,省会设在了沙马基。巴库的定位,一直是军事堡垒,所有的城市规划,都以加强和扩大城防工事为立足点。然而,1859年沙马基再次地震,巴库又一次取代沙马基,成为行省的省会。巴库随后开始了从军事要塞逐渐向地区中心的角色转变。巴库内城的南段城墙被拆除,人口也开始大量涌入。
这是巴库开始跻身于世界大都市的前夜,也是她发力之前的最后一次热身。
19世纪后半叶,阿普歇伦半岛上巨大的石油资源被需求、科技、制度和资本唤醒,带来巨大财富的同时,也成就了许多传奇。巴库进入了石油繁荣时代。
阿普歇伦开采石油的历史很悠久。12世纪的史料曾记载:“当地人用石油治疗疾病、照明和取暖,他们用皮袋子抄起油池表面的浮油,然后装入皮囊,再用骆驼运走。”俄国人占据巴库的前几十年,石油的工业和商业价值并没有得到欧洲的重视,石油像以前一样通过骆驼被运往波斯。直到19世纪中叶,随着煤油灯的发明和广泛应用,煤油的需求像喷泉一样被激发,石油一夜之间成为“黑金”。
井喷式的煤油需求引来了资本的投入,许多传奇人物和家族都汇聚在巴库。他们中有著名的俄国实业家瓦西里·科科列夫、瑞典人诺贝尔兄弟、法国的罗斯柴尔德家族、美国的洛克菲勒石油公司和英荷壳牌石油公司,科学领域的多面手德米特里·门捷列夫也在巴库展开了他在世界石油开发史上的首秀。
瓦西里·科科列夫是19世纪最富有的俄国商人之一。 他靠“包税”起家,即付费向国家购买征税权,再向民众征税。到19世纪60年代初,他已经赚取了巨额的财富。在俄国商人中,他获得了“沙皇”的称号。凭借灵敏的商业嗅觉,科科列夫决定在巴库投资设立煤油厂,转战石油领域。
没钱是万万不能的,但只有钱也是不成的。煤油厂生产工艺由德国人设计,但是建成之后情况很糟糕,煤油的提取率只有15%左右,工厂亏损。科科列夫开始努力寻找一位能提高煤油出产方法的专家,他最终选择了德米特里·门捷列夫,当时门捷列夫在俄国圣彼得堡大学任助教,教授化学和自然地理学,因用简洁的风格编写教科书《有机化学》而崭露头角。
1863年,应科科列夫邀请,时年29岁的门捷列夫抵达巴库,这时距离他发现著名的元素周期表还有6年。门捷列夫与煤油厂总工程师艾希勒共同对工厂进行现代化改造,发明了原油连续蒸馏工艺。一年之后,科科列夫的煤油厂开始赚取可观的利润。
但是门捷列夫对石油领域的贡献远不止如此。他不仅是一个伟大的化学家,也是一位卓越的经济学者——他在分析煤油价格的过程中发现,决定煤油价格的决定性因素,不是开采,甚至不是加工工艺,而是运输成本。为此,他向科科列夫提出修建石油运输管道和油轮的设想,以降低运输成本。科科列夫出于各种因素的考虑,错过了修建世界上第一条石油运输管道的机遇。
在门捷列夫的努力推动下,19世纪70年代,俄国政府废除了石油专营制度,允许民营资本和国外资本对产油区块进行勘探和长期租赁,允许对开采出来的石油自主定价和自主销售。一时间,巴库的石油热潮,堪比加拿大克朗代克淘金热。瑞典、英国、法国、比利时、德国和美国公司纷纷在巴库开办分公司和代表处,其中最著名的是诺贝尔兄弟石油生产协会和法国罗斯柴尔德家族。民营资本和国外资本蜂拥而来的同时,带来了技术、创新和石油繁荣。
门捷列夫关于通过管道和油轮运输石油以降低成本的构想得到了诺贝尔奖创始人的哥哥路德维希·诺贝尔的赞赏,19世纪70年代,他开始把门捷列夫的想法付诸实践。诺贝尔兄弟在巴库组建了诺贝尔兄弟石油生产协会,根据门捷列夫的建议,修建了巴库到巴统全长885公里的石油运输管道,建造了世界第一艘油轮和驳船、储库,并订购了用于铁路运输的石油储罐车,极大地降低了运输成本和石油价格,将石油运往俄罗斯和欧洲。诺贝尔兄弟凭借在巴库的石油帝国,与法国罗斯柴尔德、美国洛克菲勒家族在国际原油市场上抗衡了几十年,后因苏联政府宣布石油产业国有化,诺贝尔家族才撤出了巴库。
石油产业蓬勃发展的同时,也带来了严重的污染。1872年,巴库议会决定,所有石油加工企业搬离中心区至巴库东郊指定区域。随后遍地油迹、黑烟笼罩的东郊指定区域被称为“黑城”。很快,黑城也容纳不下不断扩张的石化企业,在黑城的东面又出现了大批的石化企业,因采用了更加先进和环保的设备,污染相对较少,被称为“白城”。
巴库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1900年,巴库的石油产量达到世界石油产量的50%。丘吉尔感慨道,如果石油是一位女王的话,那么巴库就是她的大殿。第一口工业化油井、第一艘油轮、第一条石油长输管道都在巴库诞生,巴库成为俄国、苏联石油工业的摇篮。
这是一个资源、科技、资本和制度相互激发,竞相涌流的故事。庞大的油气资源,终于挣脱了地壳的枷锁,转化为巨大的财富,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也改变着巴库的面貌。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巴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1917年,人口超过了24.8万人,较1855年增加了33.4倍;它的范围,除了以内城为核心的中心区外,已经扩展到南部的拜洛夫和东部的工业区(黑城和白城);市中心绵延的街道两侧遍布富商名人宅邸、庄园、大型商店、酒店、知名商业、工业公司以及私人银行的办公楼;剧院、俱乐部和教育机构等文化设施纷纷建成;通往第比利斯的铁路也开始营运,巴库中心区已经不逊于同时代的欧洲国家首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