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士人的收信快乐
作者 王启元
发表于 2023年8月

我发现我喜欢写作,喜欢写信给你,而且写信时别人无法打断你的话,可能老天让我不太会说话的原因,就是希望我用写的吧!写比说真是容易得多!

—《收信快乐》

二十一世纪初,有部叫《收信快乐》的话剧一经登台,便风靡整个话剧圈。除了极简的结构和精彩的台词外,给大家留下最深印象的,无疑是书信往来,竟存在无穷的魅力。古往今来,鱼雁传书一直是人们最简单、最普遍的交流方式之一;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到来,手书尺牍被迅速取代以及凋零。这么看来,《收信快乐》话剧的火爆,也可以视作前互联网时代的一个隐喻:很多种“快乐”今天快体会不到了,“收信”应该也是其中特别的一种。

一、尺牍中的晚明

古人写信通常会用长一尺的书简,所以古时候的信也被文人称为“尺牍”。作为书信的尺牍,兼具通信与书法审美的功能;尤其那些布局工整、字体俊朗甚至笺纸精妙的尺牍,一经问世就作为艺术品传世,近代以来更是成了最为贵重的藏品供世人收藏、竞拍。不过,在被欣赏与雅化之前,尺牍的首要功能还是人们之间的传情达意、互通款曲,无论寄信者本人识不识字—因为世上还存在过一种叫“代写书信”的职业。

因为不输诗词酬唱的文体特质,古人很快意识到尺牍文体,存在超越其朴素交流的功能。在中世纪文人自觉的风雅审美兴起后,伴随晚明出版工艺与规模的飞速发展,一种可供所有人阅读的尺牍文本群,开始进入了读者的市场。尺牍的书法用笔、布局暂时不表;那些被作者刻入自己文集、被选家编入总集,抑或被收入“尺牍书写教科书”充作范文的名家尺牍,亦逐渐成为百年后研究者热衷批览、研究的对象。书信中那些各具风骨、个性鲜明的晚明文人之间,也有一二是至交,三五是酒友,七八为同科、同窗或同寅,另有师生、姻亲、乡谊,以及各色辗转交通的普通朋友,抑或包含了看不起、反了目的陌生人。他们互相间的通信,不仅传世众多,内容广泛,更可贵的是其中流露的朴质无华、坦率直白的气质,大有真趣。时人袁宏道(1568-1610)就说过:“世人所难得者唯趣”,晚明文人尺牍世界里,确实蕴含着历代写信人少有的趣味。

比如,一位你的好朋友丢了工作、没了收入,大概率人生观接近崩塌的时候,你会怎么劝他呢?有位万历年间的谪居文官,展示出别具一格的安慰伴随揶揄,信中有言:

足下慧业丈人,即不为神仙,不害千古,幸不为此辈所惑。足下比来生计何状?能经年不出门,岂真得点化术乎?一笑。

信里的这位老朋友曾经长期自诩修行人,所以被调笑为“慧业丈人”;他又对净明道圣人许真君的龙沙谶预言深信不疑,认定即将飞升的八百“地仙”中必有自己;过去多年后,他又不得不接受自己还是凡胎的现实。所以,他被劝到不要再相信那些鬼话,“幸不为此辈所惑”。当时这位朋友不仅情绪上低落不振,且仕途遭受严重打击,生活颇有些入不敷出,还“经年不出门”。即便如此,尺牍作者仍不忘调笑,自己的朋友是不是真的得了吕洞宾点铁成金的“点化术”,可以闭门造钱,还附上了个笑脸“一笑”。这位收信人也没有生特别的气,他真诚地把写信人看作自己一生的挚友,能懂自己求仙的理想与窘困的现状。比如,他就安慰自己这次没有成仙未必不能在未来成仙,而被削籍不仅可以让自己暴得大名,而且不妨专心修证,所谓一举多得。这位可爱的收信人,就是晚明大名士屠隆(1543-1605),字长卿,一字纬真,号赤水、鸿苞居士,浙江鄞县人,万历五年(1577)进士。万历十二年屠隆被削籍后,大部分时间都蛰居宁波老家,确实极少出门,当然还有个原因是他有一位九十高龄的老母亲在堂,确实不方便他远游;母亲去世后,他才恢复了些交游。以各位友朋记载中的屠隆形象与举动来看,他参与写作《金瓶梅》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尤其他最要好的朋友冯梦祯(1548-1606)日记里没少记屠氏别致的私生活,让研究者相信小说里写到的情节很可能是作者自己的亲身经历。上面这封信,就是冯梦祯写给屠隆的。

冯梦祯是浙江秀水人,万历五年的会试第一,二甲进士,屠隆终身的好友。说到“终身”,那是因为天性敏感的屠隆在人生经受挫折时,曾屡次与多位师友提出绝交,仿佛一个中年的孩子。这里头既有大名鼎鼎的王世贞、王锡爵,也有大清客沈明臣,但是冯梦祯,他却能一直“忍受”。作为一位典型的晚明清流派士大夫,冯氏倒未必有什么出格的言论或举动,但仍因为一些自我的举动和态度,影响了自己的仕途,从翰林院里被贬出后,只做到了一个南国子监祭酒的四品闲官。不过他正直而温和的脾性,使他身边宾朋环绕,人缘颇佳。或许正是因为这身好脾气与好人缘,弟子们为他所刻的别集里,放心地保留了将近二十年的日记与十余卷的尺牍,甚至,尺牍的时间跨度更久。类似刊刻尺牍以存世的风气,也同时出现在冯梦祯朋友们的别集中,在信里他们问候起居,预约行程,交换各种传闻,为熟人打各种招呼,一如任何时代的老朋友间自然流露,又时时彰显出晚明特殊的气质。

二、我的太太

冯梦祯给宾朋的尺牍里,经常聊到他的家人,其中出现最频繁的人物里就有他的太太,比如跟别人提到她喜欢猫,擅长女红,身子时而欠佳,诸如此类。在那个保守矜持、男女大防的时代里,冯梦祯无疑也算得上是一位晚明的宠妻狂魔。冯梦祯有过两任夫人,第一位石氏第一次生产后去世,后续弦了一位沈氏夫人,就是冯梦祯尺牍中经常出现的爱妻,为他生下三男三女,深得馮氏之心。同时冯梦祯跟他这位老丈人“樟亭公”也非常合得来,冯梦祯别集里记了很多从老太公那里听来的段子。

万历十七年七夕,有位叫来梦得的朋友寄信来,并送十个大西瓜(《快雪堂日记》万历十七年七月初七),冯梦祯在信里感谢了老友的好意,刚聊天提及,就收到了来信—“顷方对道之念足下,随得足下书,并嘉瓜之饷,大是巧夕一助,具感厚意承示”,这些瓜自然是七夕的助兴。其中那位“道之”是冯梦祯的连襟萧山来斯行(字道之),此后话锋一转:

细君忽瘨,今而后得以细腰媚老奴,一笑!

冯梦祯尺牍里称太太时都作“细君”。面对老友捎来的“巧夕之助”大西瓜,太太却没口福,那天“忽瘨”,为腹胀之症,冯梦祯此时补上一句,如果如此节食,往后他就能得到一位腰细的老伴,配上了个笑脸。想来冯梦祯应该没少吐槽自己太太贪吃抑或是微胖,正好在她七夕腹胀的那天与友人调笑。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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