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古代做官的都能做诗,做小说的多为不第才子。但唐人小说(传奇文)是一种例外,几乎都出自仕宦之手,如王度、张鷟、沈既济、蒋防、李公佐、白行简、陈鸿、元稹、牛僧孺、沈亚之、袁郊、薛调、杜光庭、李复言、薛用弱、裴铏、皇甫枚等,这些作者大小都是官,且多为进士出身。其中牛僧孺(780-848)位陟宰相(唐称“同平章事”),乃穆宗、敬宗、文宗三朝重臣。還有,元稹晚年依附内廷亦得相位,只是数月旋被罢免。
唐人小说之来由,是文学史上一个有趣的话题,说来倒是伴随当日科举制度出现的创意写作。唐代科举名目繁多,最重要的是进士、明经二科,按陈寅恪概括:“进士科主文词,高宗、武后以后之新学也;明经科专经术,两晋、北朝以来之旧学也。”(《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篇)当日新学锐进,势头颇好。《新唐书·选举志》谓:“大抵众科之目,进士尤为贵,其得人亦最为盛焉。”写小说的官员,多由进士一科出道。鲁迅《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说到唐人做小说风气,此乃举子进京投谒之用,原是出于一种功名心。鲁迅特作如下解释:
……这是和当时底环境有关系的,因为唐时考试的时候,甚重所谓“行卷”;就是举子初到京,先把自己得意的诗抄成卷子,拿去拜谒当时的名人,若得称赞,则“声价十倍”,后来便有及第的希望,所以行卷在当时看得很重要。到开元、天宝以后,渐渐对于诗,有些厌气了,于是就有人把小说也放在行卷里去,而且竟也可以得名。所以从前不满意小说的,到此时也多做起小说来,因之传奇小说,就盛极一时了。
举子投递名帖拜谒主持科场的大佬们,起先以诗邀赏,后来改为投献传奇小说,这中间或是文体和审美趣味变化,此姑不论。鲁迅这说法,可见宋人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八:
唐之举人,先藉当世显人,以姓名达之于主司,然后以所业投献。逾数日又投,谓之温卷,如《幽怪录》《传奇》等皆是也。盖此等文备众体,可以见史才、诗笔、议论。
这里提到牛僧孺的《幽怪录》(即《玄怪录》)、裴铏的《传奇》,都是唐传奇重要作品集。说举子将小说做成行卷投献主司,多少有些匪夷所思,科试从来不考小说(唐代以经帖、诗赋取士),为什么要拿传奇文来炫示才华?“盖此等文备众体,可以见史才、诗笔、议论”,这是一种解释。可是,难道不怕举场主司斥之轻佻浮薄,满脑子怪力乱神?这不好说。鲁迅称唐传奇“实唐代特绝之作也”,而唐之举子如此投献小说亦实乃特绝之风。
按“投献”之说,唐之传奇小说自是作者进入官场之前所作,也算得一种“敲门砖”。但也不能说只是“敲门砖”,事实上牛氏入仕之后并未搁笔,别人大概亦如是,否则唐传奇存世篇什不会如此之多。
二
这里说说做过宰相的那位小说家。
牛僧孺,字思黯,安定鹑觚(今甘肃灵台)人。两《唐书》未明其及第之年,今唐传奇各种选本作者介绍皆称之“贞元进士”,《中国历史大辞典》(隋唐五代卷)亦作此说。这说法大抵来自宋人张洎《贾氏谈录》。贞元是德宗第三个年号,沿用二十年(785-804),按僧孺年龄推算,其应举最早当在贞元后期。孙光宪《北梦琐言》、王谠《唐语林》都说僧孺是“永贞中擢进士第”。永贞(805)即贞元二十一年改元,德宗既崩,顺宗继位,旋又内禅太子(宪宗),这个年号存在不到一年。
按史书记载,牛氏仕宦生涯始于宪宗时期。《旧唐书》本传谓:“僧孺进士擢第,登贤良方正制科,释褐伊阙尉。”(“释褐”,字面意思是脱去布衣,古时做官的雅称)入仕之初任县尉(县衙佐官,从八品以下),通常也就这等品秩,但对于僧孺来说有些憋屈。《新唐书》本传释其原委:“……第进士。元和初,以贤良方正对策,与李宗闵、皇甫湜俱第一,条指失政,其言鲠讦,不避宰相。宰相怒……僧孺调伊阙尉。”同书《宪宗纪》亦谓:元和三年(808),僧孺作为青年才俊参加贤良方正制科对策,因“策语太切,权倖恶之”。少年气盛,初入仕途就开罪权贵,分派到县里任副职,不算太惨,却也是一种惩戒。当时的宰相是李吉甫,就是后来与他成为政敌的李德裕的父亲,所谓牛李党争那时就结下了梁子。
牛氏毕竟不是庸常之辈,县城待不住,不几年又折腾回京城。迁监察御史,进累考功员外郎、集贤殿直学士。穆宗初,以御史中丞清理冤狱,惩治贪贿,政绩斐然。此后敬宗时任鄂州刺史、武昌节度使。文宗大和四年(830),宗室李宗闵当国,荐举僧孺还任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做了宰相,僧孺与李德裕发生一次严重冲突。德裕时任西川节度使,上奏收纳吐蕃叛将悉怛谋,可趁机收复维州(今四川理县)。僧孺坚持不允。称吐蕃方面正欲议和,此际收纳其叛将使朝廷失信,不利边境安定。再说吐蕃疆域甚广,拿下维州无损其势。僧孺向文宗进言:“今四夷不内扰,百姓安生业,私室无强家,上不壅蔽,下不怨讟,虽未及至盛,亦足为治矣。”(《新唐书》本传)这话听着妥帖,皇上便让李德裕撂下悉怛谋。但随之谤议四起,或云僧孺出于嫉功,或以为党争私怨,过后文宗也觉得他有挟私之嫌。
后人读史论史,“议和”是一个敏感话题,史家论牛李之长短,恐怕这是一个梗。牛李党争起于宪宗之世,贯穿穆、敬、文、武、宣数朝,乃为晚唐政治史最重要之事况。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篇)对此有详尽分析,其论主要着眼以下三点:
一、牛李两党出身不同,分野在于科举与门第。
二、牛党主张与戎夷议和,李党则主张用兵。
三、外朝士大夫党派受制于内廷阉寺党派,实为后者之附属品。
其论稿还涉及皇帝废立及帝位继承诸事,读来颇觉惊心动魄,不过那些都是内廷讧争焦点,不容士大夫置喙。关于外朝之党派,陈寅恪归纳说:“唐代士大夫中其主张经学为正宗,薄进士为浮冶者,大抵出于北朝以来山东士族之旧家也。其由进士出身而以浮华放浪著称者,多为高宗、武后以来君主所提拔之新兴统治阶级也。”此中分际,正是牛李二人进入官场的不同路径,牛氏借科举以文才风流排闼直入,而李德裕偏就不赴科闱。李氏通经籍,以器业自负,自诩“好骡马不入行”(见《北梦琐言》卷六),乃以荫补入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