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汤显祖的《牡丹亭》为女性的爱情婚姻自由而呐喊,二百五十多年后的女曲家吴藻则开始追求更高层次的女性权利,其独幕剧《乔影》以主人公女扮男装饮酒读骚为酒杯,浇作者内心之块垒。
一
明清时期,“童心说”“性灵说”等思潮风起云涌,女性文学繁荣,一些才女产生了如男子般可以自由抒怀的念头,其中就有吴藻。
吴藻(1799-1862),字蘋香,号玉岑子,浙江仁和(今杭州)人,活跃于道光年间的浙江文坛,诗词曲皆能,而以词曲最工,其杂剧《乔影》享有盛誉。
与多数出身书香世家的闺秀作家不同的是,吴藻出生在嘉道年间的一个商贾之家,后来嫁的也是商人。据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卷二“花帘词”条记载:“蘋香父、夫俱业贾,两家无一读书者,而独呈翘秀,真夙世书仙也。”
《乔影》是吴藻年轻时创作的一部独幕杂剧,作者借谢絮才之口尽情地吐露胸中的“高情”和“奇气”,渴望冲破现实对女性角色的束缚:“百炼钢成绕指柔,男儿壮志女儿愁。今朝并入伤心曲,一洗人间粉黛愁。我谢絮才,生长闺门,性耽书史,自惭巾帼,不爱铅华。敢夸紫石镌文,却喜黄衫说剑。若论襟怀可放,何殊绝云表之飞鹏;无奈身世不谐,竟似闭樊笼之病鹤。咳!这也是束缚形骸,只索自悲自叹罢了。但是仔细想来,幻化由天,主持在我,因此日前描成小影一幅,改作男儿衣履,名为《饮酒读骚图》。敢云绝代之佳人,窃诩风流之名士。”剧中只有一个人物,情节性并不强,像很多优秀明清杂剧作品一样接近抒情诗,是作者的内心独白。谢絮才显然正是吴藻本人的自我投影,正如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卷二“花帘词”条所记:“(吴藻)又尝作饮酒读骚长曲一套,因绘为图,己作文士装束,盖寓速变男儿之意。”
“饮酒读骚”出自《世说新语·任诞》王恭之语:“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成名士。”“饮酒”向来被作为名士风流以及排遣苦闷的表现方式,而“读骚”则往往寄寓着命运不遇的悲感。吴藻在《乔影》中写谢絮才“眼空当世,志轶尘凡,高情不逐梨花,奇气可吞云梦”,但在现实中却有志不得伸,有才不得用,故而自以为“像这憔悴江潭,行吟泽畔,我谢絮才此时与他也差不多儿”。这种情绪郁积之深,就化作了主人公的心灵独白:“我想灵均,神归天上,名落人间,更有个招魂弟子,泪洒江南。只这死后的风光,可也不小。我谢絮才将来湮没无闻,这点小魂灵飘飘渺渺,究不知作何光景。”而其对声名的看重与追求,也直接来自《离骚》:“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其生命意识的高扬和内心活动的郁勃,显然是相通的。
需要指出的是,明清女性要求施展抱负的呼声也纳入了个性解放思潮的主旋律,她们中的大部分仍主要着眼于将拥有与男性同样的条件当作自身解放的最终目标,对男性也受到压抑的事实缺乏客观及敏锐的感知。而吴藻在《乔影》里所抒发的“高情”和“奇气”却并不拘泥于一时一事,它向往完全的自由,反抗施诸女性的所有束缚,涵盖面和批判力较其他女性的要求更显宽广和强烈。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在为女性呼唤自由的同时,吴藻还进一步认识到了即使是男性想充分施展才能,得到精神上的自由解放,在现实生活中也很艰难,所以她得到了当时广大男性文人的共鸣和激赏。如齐彦槐诗曰:“毕竟小青无侠气,挑灯闲看《牡丹亭》。”许乃榖更是为《饮酒读骚图》题辞云:“我欲散发凌九州,狂饮一写三闾忧。我欲长江变美酒,六合人人杯在手。世人大笑谓我痴,不信闺阁先得之。”
二
女扮男装历来是中国文学中的一个传统题材,尽管这类作品都带有提升女性价值的含义,但其意旨及表现却各有不同。木兰替父从军和英台易妆读书,虽然一个慷慨激昂,一个缠绵悱恻,最后恢复女儿妆重返闺阁却是一样的。明显的戏剧性和传奇性是这类作品的共同特点,也符合一般观众关注故事情节的观赏心理。而明清时代出现了另一类作品,虽仍可置于这一框架之中,却产生了不少根本性的变化,即当作品中的主人公穿上男装时,那件衣服已经内在于她们,成为她们生命意识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她们往往从心理上已把自己当成了男子。与此相应,这类作品也就基本不以情节的跌宕起伏争胜,而是注重琐碎的生活叙述和细腻的心理描写。在明清戏剧史上,《乔影》之前有叶小纨的《鸳鸯梦》、王筠的《繁华梦》等,《乔影》之后则有何珮珠的《梨花梦》等。尽管这些作品都有特定的思想倾向,但从知人论世的角度来看,无疑是吴藻在《乔影》中所表现出的意向更为鲜明,因为她的“名士情结”在其全部创作中是一以贯之的,不仅表现在叙述性的虚构作品之中,也表现在直陈性的抒情作品之中。
有意思的是,吴藻的这种“名士情结”和改变社会性别的心曲,甚至体现在《乔影》中對美人名士的向往:“似这等开樽把卷,颇可消愁,怎生再得几个舞袖歌喉,风裙月扇,岂不更是文人韵事?”—红袖添香,轻歌曼舞,诗酒流连,吴藻在这里表现的是最典型的名士习气。更值得注意的是,她的这种感情在其笔下并非仅见于《乔影》,比如《花帘词》中就有一阕《洞仙歌·赠吴门青林校书》:
珊珊琐骨,似碧城仙侣。一笑相逢澹忘语。镇拈花倚竹,翠袖生寒空谷里、想见个侬幽绪。
兰釭低照影,赌酒评诗,便唱江南断肠句。一样扫眉才,偏我轻狂,要消受、玉人心许。正漠漠、烟波五湖春,待买个红船,载卿同去。
瘦影珊珊堪怜,玉手相携温馨,赌酒论诗,浅吟低唱,美人名士互相爱慕,惺惺相惜,索性就“买个红船,载卿同去”,这是最典型的男性文人做派。由此也可看到,吴藻虽是女性,但当她幻化为男性,即以文人或名士自居时,显然也不假思索地沿用了男性文人对女性的审美标准。
魏晋风骨,清士名流,是后世文人回望历史时,万分艳羡的风度。魏晋时期文人饮酒作乐,清谈成风,即所谓“是真名士自风流”。尽管身处乱世,但名士们寄情山水,疏狂傲物,活得自我且放达。这样的风气不仅存在于当时的男性文人之中,女性亦不甘示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