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和笔
作者 [意]埃莱娜·费兰特 陈英/译
发表于 2023年8月

《痛苦和笔》是埃莱娜·费兰特在博洛尼亚大学举办的三场讲座的第一场,讲座面向整个城市的市民,主要探讨她的创作宗旨、灵感源头、叙事技巧。费兰特事先写下了讲稿,二○二一年十一月,博洛尼亚阳光剧院与艾米利亚-罗马涅剧院(ERT)合作,女演员曼努埃拉·曼德拉奇亚代替埃莱娜·费兰特,诵读了讲座内容。

—译者按

女士们、先生们:

今天晚上,我将和你们谈谈我对写作的狂热,以及我最熟悉的两种写作方式:一种循规蹈矩,另一种汹涌澎湃。在今天讲座的开始,请允许我从一个小女孩学写字开始谈起。

最近,塞西莉亚—一个我很关注的孩子,在此我们姑且这样称呼她—想给我展示,她写自己名字写得有多好。我给了她一支笔,还有一张打印纸。她命令我说:你看我。她全神贯注,非常吃力,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用印刷体写下了她的名字“塞西莉亚”。她眉头紧锁,目光专注,好像面临什么危险。我很高兴,也有些不安,有几次我忍不住想:我得帮帮她,引导她的手。我不想让她犯错,但她独立写完了自己的名字。她根本就没考虑要从页首开始写,她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辅音和元音字母大小都很随意,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中等,字母之间还留有很大的空隙。写完之后,她转向我,几乎是叫喊着说:看到了吗?她迫切需要得到我的表扬。

当然,我热情地表扬了她,但我感到一丝不安。我刚才为什么担心她写错?我为什么想去引导她的手?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当然,几十年前,我应该也用同样的方式在一些纸上写过字,也可能写得很不规整,但同样专注,带着忧虑,也迫切需要赞美。但说实话,我对那段记忆毫无印象,我对写字的最初记忆,始于小学的笔记本。这些笔记本有黑色的横线(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用来划定不同的区域。像这样:

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格子的大小会发生变化。如果你控制自己的手,学会把小而圆的字母,还有那些向上飞,或向下沉的字母排成一排,你就能进入下一个年级,页面上的横线也逐年变少,到五年级时会变成了一行。像这样:

你已经长大了—六歲开始上学,现在你十岁了。你长大了,你写字时,一行行字母,会整齐地在页面上奔跑。

跑向哪里呢?好吧,白纸上不仅有黑色的横线,还有两条红色的竖线,一条在左边,一条在右边,写字就是在这些线条之间移动。这些线条—对此,我的记忆很清晰—曾经折磨着我。黑色的横线和红色的竖线出现在那里,就是为了表明:如果你写的字没在这些线条之间,你会受到惩罚。在写字时,我很容易分心,虽然我几乎总能紧贴着左侧边缘写,但后来往往会越过右侧边缘,要么是为了写完一个词,要么是我很难将字母分开,新起一行,而不越线。我经常因此受到惩罚,那些边界让我感受深刻。即使是现在,我写字时,仍能感受到红色竖线的威胁,尽管这些年来,我用的纸上已经没有那些红线了。

我想说明什么呢?如今,我觉得我当年的笔迹—就像塞西莉亚写的字,都融入之后的笔迹,成为那些笔记本的一部分。我不记得当时的字体,但它应该就在那里,经过不断教育,处于线条和页边之内。也许第一次写字,就像开启最初的模式,到现在,每当一些幽暗的东西忽然出现在纸上,或电脑屏幕上,成为一连串文字符号,那些不可见的东西突然变得清晰可见,我依然有那种虚荣的感觉。那些字母临时组合在一起,肯定还很不精确,但这些文字和脑子里最初涌起的东西很接近,话语一经写出,思绪已经远去。对我来说,这个过程总是有一种天真、不可抗拒的魔力。如果要用文字符号呈现那种能量,那应该像塞西莉亚写她名字一样,用一种无序的方式,并期望有人看着她写,在那些字母中看到她的努力,热情地赞美她。

从青少年时期起,在我狂热的写作中,可能一直受到那些红线的威胁,我渴望打破那些线,但同时感到畏惧。我的书写特别工整,包括在用电脑打字时,写完几行之后,我会进行设定,让那些文字对齐,分布均匀。通常来说,我觉得我对写作的感觉—包括我需要面对的困难,和我能完美停留在界限之内给我带来的满足感有关,但在循规蹈矩的同时,我也感觉到一种失去、浪费。

我从一个小女孩尝试写自己的名字开始谈起,说到这件事和写作的关系。但接下来,我要请诸位进入到泽诺·柯西尼的字里行间,他是伊塔洛·斯韦沃(Italo Svevo)的伟大作品—《泽诺的意识》的主人公。在这本书中,斯韦沃也描述了泽诺费力地写作,在我看来,他的努力和塞西莉亚很类似。我们看一下这一段:

吃过午饭,我舒舒服服躺在“俱乐部”沙发上,手里拿着铅笔和纸。我的额头很平展,因为脑子彻底放松了下来。我觉得,思绪像是与我分开了,我可以看着它在起伏、上升、下降……不过,这是它唯一的活动。我为了提醒它:它是思绪,任务是揭示自己。我拿起了铅笔,这时我的眉头皱起来了,每个词都由好几个字母组成。当下迫切地浮现,让过去变得模糊。

一个写作的人,从自己如何艰难开始写作写起,这比较常见。我觉得从古到今,很多作家都提到过这一点。通过写下来的文字,我们把充满幻影的“内心世界”拉扯出来,这种方式难以捕捉,在文学讨论中要更加重视。我也深受诱惑,痴迷于收集相关的例子。我从小读到斯韦沃写的这一段,它一直很吸引我,我不断写作,虽然我觉得写作很难,结果通常让人失望,当我读到斯韦沃的这段文字,我确信泽诺遇到的问题和我很类似,但他懂得更多。

斯韦沃,就像你们刚才听到的那样,他强调说,一切都源于一支笔和一张纸。然后他揭示了一种让人惊异的分离:写作的人的“自我”和他的思绪分开了,在分开的同时,他能看到自己的思绪。那不是一个具体、固定的意象,他的“思绪—幻象”处于动态,它会起伏、升起、落下,在消失之前,它要揭示自己,准确动词就是这个—揭示,这个动作意味深长,让人想到它是用手完成的。那些浮现在我眼前的东西—动态的、活生生的东西,应该“用拿着笔的手捕获”,在一片纸上变成写下来的文字。这看起来很容易操作,但泽诺的额头开始是平展的,现在皱了起来,对他来说,这很艰难。为什么呢?斯韦沃提出了一个很吸引我的看法。这种艰难源于当下—当下的所有事情,包括一个字一个字正在写作的我,也没法让“思绪—幻象”停留,清晰地呈现出来。当下首先呈现出来,过去总是趋于模糊。

读了这短短的几行,我把讽刺过滤掉,强行让自己接受它们。我想象一种对抗时间的奔跑,在与时间的赛跑中,写作的人总是会落在后面。实际上,那些字母迅速排列在一起,它们强行出现,幻象转瞬即逝,写作总是不太精确,让人遗憾。写作需要太多时间来呈现脑波的活动,“好几个字母”写得太慢了,它们费力地呈现过去,而它们也正在成为过去,很多东西都会遗漏。当我重读自己写的东西时,感觉有一种声音从我的头脑里冒出来,会传递比文字承载的更多的东西。

小时候,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想过:我头脑里有一个外人的声音。没有,我从来没有这种病态的感觉。但当我写作时,事情越来越复杂,我会读很多书,所有我喜欢的书,基本上都不是女性写的。我觉得,从纸上传来的是男人的声音,那种声音占据了我,我想尽一切办法来模仿它。在我大约十三岁时,这是一段很清晰的记忆,我感觉自己写得好时,我觉得是有人在告诉我该怎么写、怎么做。有时是一个男性的声音,但他是隐形的,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年纪相仿,是个成年男子,还是说他已经老了。更多时候,我必须承认,我想象自己虽然是女儿身,但却变成了男性。幸运的是,这种感觉在我青春期结束时就基本消失了。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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