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的自然状态与艺术状态
作者 钱浩
发表于 2023年8月

提到西方古典音乐,人们会站在不同角度上进行一番比较。

例如,有人以中、西(或东、西)的区分为框架,大谈西乐如何、国乐又如何,并且多会强调后者同样博大精深、灿烂辉煌,比起西方音乐来并不逊色。这样的比较意味着,他要么是把“古典音乐”和“西方音乐”画了等号,要么就是觉得从古希腊至今,西方人奏出、唱出的一切声音都具有相似的文化内质。

有人着眼于精神境界,把古典音乐看成是人类灵魂的至深、至广、至高的表达,认为它不仅吸引着颇具素养的听众,而且能给人以宗教般的慰藉与启迪,和娱乐性的音乐给人以肤浅的快乐极不相同。这种雅俗之辨难免激起一些人的不满(例如通俗音乐的从业者)。反对者普遍疾呼:音乐只有种类之分,哪有高低之别?一首作品只要好听,只要感动了听众,它就是好的,就像不同的菜系、菜品是在满足不同的口味,相互之间哪有三六九等?

在很多情境下,古典音乐被视作乐类之一,和爵士、流行、摇滚、轻音乐、传统民乐等并列,如同系列产品中的一员,它们之间的区别会被一些行家从乐理上进行客观描述,比如说爵士和声不同于古典和声,流行歌的切分音远多于艺术歌曲,等等。由此观之,各个乐类的确是并列的表现形式,属于不同方向上的审美探索。

以上就是人们在处理古典音乐与其他音乐的关系时的几种常见态度。

不过若想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存在这样一批“难懂”的作品,我们还需要潜入更深的层面,去把握一个更加本质的区分,这个区分不在地域文化之间,不在雅俗深浅之间,也不在风格类型之间,而是在音乐活动的根本追求上,即“自然状态”与“艺术状态”的区分。

什么是音乐的自然状态和艺术状态呢?

原本,人类创造音乐,是为了满足发自天性的听觉审美需要,也就是想听一些比起无序的自然声响更加美妙的声音。于是当古人从噪声中摸索出曲调,从乐器上明确了音律之后,就开始了一曲曲音声的组合。发展至今,不论声乐还是器乐,创作者、表演者和受眾对于音乐的自然需求无非三种:悦耳、感人和实用(后者可举祭祀、舞蹈、游戏的配乐为例)。以此为根本追求的音乐活动,我们可以称之为音乐的“自然状态”,因为它源自天性。在此种状态下,音乐是否悦耳动听、是否感人肺腑,或者是否合乎具体功用,就成为衡量其优劣的唯一标准。至于一首音乐具体是怎样写的、作者用了什么手法、手法上有何创新,都是次要的事,甚至连作者是谁都不大被人关心。

然而在某一时代的某些地区,在作曲技术和记谱法足够成熟的条件下,就出现了一些对音的组合问题极感兴趣的人。他们怀着一种科学实验精神,仔细总结和探究音在横向和纵向上的各种结合方式以及音色搭配效果,在实践上不甘心于仅产出那种伴奏简单、喜闻乐见的短歌小曲,而是立志于更精致、更巧妙、更新奇、更个性的写法,并且一代代人承前启后,接力前行,乐于开拓,羞于因袭,为此,宁愿把悦耳、感人和实用放到第二位。因此他们赖以名垂青史的主要成就并不是听众的心跳与泪花,而是那些从乐谱上才能被完全看清的奇思妙想。于是,这种音乐活动就非常关心作者的具体作为,也希求听众能有耐心去体味每一处细节。这样的音乐活动,我们可以称之为音乐的“艺术状态”。由于它根植于特殊兴趣而不是自然天性,所以注定是晚近的、局部的、小众的存在。

按照这一区分我们可以发现,不管是希伯来的琴歌、古埃及的笛曲、中世纪的合唱,还是盛唐的雅乐、明清的戏曲、蒙古的长调,无论是舒缓的流行歌、狂暴的重金属、强劲的迪斯科,还是广播体操配乐、劳动号子与《生日歌》,全都属于音乐的自然状态,因为它们均以悦耳、感人或合乎实用为全部心愿。而音乐的艺术状态则主要存在于西方古典音乐,以及接续其脉络的各国的严肃创作。

艺术状态当然是从广阔无边的自然状态中孕育而出的,但是因为旨趣发生了偏移,所以它是音乐世界里的一种小范围的质变(并非仅仅是风格的一种)。尽管这种质变必要经过深入思考才能发现,但它表现出来的种种迹象却十分明显而常见,通俗地说就是,它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我们已经有目共睹。

下面就先举几种迹象为例,看看它们如何体现着“艺术状态”的特征,而后再来谈一谈这种质变在历史上是怎样酝酿和发生的。

首先,你一定见到过古典音乐的作品简介,那些简介总是会涉及乐理,其他音乐却几乎不如此,这是为什么呢?比如《〈卡门〉序曲》,哪怕很简短的介绍中也会说它采用了回旋曲式(ABACA结构),到第二段时由降A大调转入F大调,云云。为什么结构安排和调性变化是如此值得一说的事呢?只讲讲剧情和乐曲的情绪特点难道不够吗?为什么周杰伦的《黑色幽默》也含有转调(从降B大调转入降D大调),但这却成为不了一个基本信息呢?

在总结作者的贡献时更是如此。比如对于贝多芬,人们会这么描述:“他在奏鸣曲式的处理上做出了革新”,“他把交响曲的尾声从形式上的结尾扩展成壮观的高潮,把它的小步舞曲乐章改成了谐谑曲乐章”,“他是第一个把‘前导动机—主题’用作一种贯彻始终的形式手段的人”(肯尼迪、布尔恩主编《牛津简明音乐词典》)。再比如,肖邦又有哪些重要的作为?“和声是肖邦音乐风格中最有特点、贡献最突出的一个方面—他喜欢使用利第亚、弗里几亚等中世纪古调式,并常用自然音阶与变化音阶之间的模糊变化,如升第四级和还原、降二级、降七级和还原等”(蔡良玉《西方音乐文化》)。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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