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拿什么来确认自己
作者 伊库塔
发表于 2023年8月

人类的心智得以维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类相信自己具有特殊性。我们起先认为拥有人类的样貌的是人;随后我们认为身体的大部分是原装器官的是人;再后来,我们认为拥有人类大脑的是人;当“忒休斯之船”效应发生之后,我们无奈地认为拥有人类的思维就是人,直到自由意志也被证伪。随着人体的黑盒被科学一个个打开,人的存在根基一退再退,人类和其他生命体乃至无机体的界限越来越模糊。我们究竟是什么?我们是独一无二的吗?我们的边界在哪里?我们未来的存在形式又是什么?

对于以上这些问题,澳大利亚科幻作家格雷格·伊根(Greg Egan)尝试通过自己的作品给出答案。素有“硬科幻之王”之称的格雷格·伊根,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科幻小说大师,他的作品曾经荣获“雨果奖”“星云奖”“轨迹奖”等一百九十项世界级科幻大奖及提名,曾影响过贰瓶勉、伊藤计划、伴名练等多位著名科幻作家。格雷格的作品是天马行空的幻想与最前沿科学知识的完美融合:为了追求严密的科学性,他甚至常常在书中搭配图表、公式等内容;而小说的主题,则始终围绕着对于人类存在本身的拆解和叩问,带给读者一种被逼退到墙角,无处可退的惊悚感。

本次引进国内的“格雷格·伊根经典科幻三重奏”收录了格雷格最为精彩的中短篇作品,涵盖了技术滥用、外星奇观、时间穿越和人工智能等经典科幻母题。其中的两个短篇《快乐的理由》《人生选择题》极其典型,让人在惊异中再次思考人类的本质。

赤裸的大脑,虚幻的情感

在《快乐的理由》中,主人公因受肿瘤和后续治疗的影响,大脑的物质层面上失去了感受快乐的能力。在小说中,格雷格大胆提出了精神假肢的设想,既然肉体残疾可以装物理假肢来维持行动功能,“精神残疾”当然也能从其机理层面出发(毁坏的神经突触的重构)提供精神假肢来维持情绪功能。然而,这看似合理的想象却成了小说主人公苦恼的根源。

在主人公接受治疗之前,格雷格连续使用了“令人不适”的比喻。“大脑死去的空间的三维扫描像山洞爱好者的地图”,“我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她面前,希望清除头发的粪便”。这些诡异的修辞不仅让主人公感到困扰,也让读者不适。精神世界是最后属于人类个体的隐秘角落,大脑被一览无余,并不比肉体上的赤身裸体更让人好过。人类可以想象对自己身体任何部分进行手术,唯独大脑不行。大脑是维持自由意志的基础,哪怕是虚幻的,人也会下意识地抗拒对它直接操作。

主人公在接受了治疗之后,曾经灰暗的世界瞬间豁然开朗,他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显得无比美丽,每一件事都成了愉快的体验。这和小说开头相呼应,主人公的情绪如过山车一样地大起大落,并不受他自己的控制,而是大脑的精神与激素调节(起先是疾病,随后是假体)的结果。这固然是小说中的情节,却和现实中别无二致。曾听过一个关于脑科学的讲座,当看到小白鼠在被设定好的激素刺激模式下驱动,自己却浑然不觉时,内心产生了强烈的震动。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9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