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他既可能成为坏人,也可能成为好人。他的出名是可笑的,他面临的毁灭也是可笑的——一旦他站出来捐助骨髓,便将由英雄变成强奸犯。侥幸与良知,在混乱中折磨着他。在没有更高的精神启示下,人能够实现自我救赎吗?
一
他的一生就是个嘹亮的笑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的一条腿跨在徐水大桥上,正要跳下十几丈深的河水。我亏了我爹给的钱,四十万投资开办互联网公司失败,准备自我了结。警察和围观的人群密密麻麻地围了我两个小时,都不敢接近我。只有他看了我一会儿,就大摇大摆径直走到我面前说,你个小兔崽子!吃饱撑得要死要活,跨这儿这么久还不跳,占着茅坑不拉屎,你跳完我还要跳呢!知道我在这条河里捞上来多少死人吗?起码十几具尸体了,淹死鬼是最难看的,肚皮肿得怀胎十月吹弹可破,面目也最狰狞,因为死得最难受哇,给活活憋死的,所以眼珠子睁得溜圆几乎要挂在眼眶外面了!有一个仨月才捞起来,肚子嘣地就破了,内脏飞得到处都是!我操!这叫大体观落阴,听说过吗?
我愣住了。弄不明白他是啥意思。
还跳吗?他说,要跳赶紧的!不跳就给我滚下来!
我惊恐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凑近我小声说:别不好意思,我也跳过,后来也厚着脸皮爬下来了。
……我吓得慢慢从桥上下来了。他径自往回走:快跟上!带你去吃麻小!上我的车。
我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莫名其妙地跟他上了车。我父母当场痛哭起来!
他是我表叔,他爹给他取名就叫刘英雄。他有一个哥哥叫刘英达,两岁时让一只桃子给噎死了,刘英雄就成了独子。他把我救下来没几天,我就跟他混了,或者说我父母把我托付给了他,反正怎么说都行。我一直以为我是他外甥,甚至这么对外叫了多年,他也这么介绍我,真可笑,后来才纠正过来:严格说来,我是他的表侄子。
刘英雄当时是家喻户晓,有抖音后就成了做好事闻名的流量明星。他成名的事件是因为在这条河上救起了不慎落水的老领导的小女儿,当时他正在进行五千米的自由泳,顺手就捞了人。刘英雄在煤气公司上班,是上门抄煤气表的,后来不需要抄煤气表了,他就闲得慌了,整天健身运动,身材健美,除了两块砖头样的胸肌,八块腹肌罗列得跟梯田似的。当要给他颁发见义勇为奖金的时候他说:这太可笑了!太可笑了!不就捞了个人吗?太可笑了!我都在这条河上捞起过十几具尸体了,还有四头死猪,捞活人跟捞死人有啥不同?都是顺手牵羊,还给我发什么钱?可笑不?我可不要!
他在镜头前哈哈大笑到前仰后合的样子,让大家先是错愕,后是跟着他哈哈大笑,大家愣没见过这么幽默的“模范”人物,于是他有了一个外号,叫“可笑哥”。电视台正式采访时,领导警告他,不要老说“太可笑了”这句话,他就文雅了一点,改口说,收了这奖金我会中邪,担心自己会推人下水再救他发财。由于他的谈吐奇怪又好笑,所以迅速在抖音上爆红。他把抖音号的名字从“可笑哥”改成了“英雄哥”,据说是煤气公司领导让他改的,起先他很不愿意,后来领导说,这有什么?你名字本来就叫刘英雄,叫英雄哥很正常嘛。他想一想也对,于是网民开始叫他“英雄哥”,领导让他挂了个公司的闲职。他成了抖音上最知名的见义勇为者,他的抖音号粉丝迅速涨到四百多万,成了网络红人。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怎么制作短视频,天天就录他怎么锻炼、健身和游泳,比较无聊,但网友似乎并不在乎,不断给他打赏。账户爆满,钱财横流,让刘英雄犯难,像偷了人家钱似的。因为之前夸下海口见义勇为不要钱,所以这钱他不敢用,他说,我拿这笔钱怎么办呢?
我就是这时候加入他的团队的,说是团队,也就是刘英雄加上他在煤气公司的小徒弟,帮他打杂,一共两条光棍。我曾经在抖音公司搞过“内涵段子”,已经是一个有经验的互联网营销手。我们一起思考该拿这个账号怎么办。我说,要么我们办个经纪公司吧?刘英雄说,我没那个闲工夫,再说这钱不该我,我A不了。突然他说,我有主意了!我們就拿这钱帮人吧,见一个帮一个。
起先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想到是真的,他开始满大街找那些苦不拉叽的老人或者贫困户,什么瘸子、傻子、乞丐、农民,有卖菜的、有扛水泥的、有市场捡烂菜的大爷、有医院付不起药费的农村人,还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街上转悠的智障、快死的病人,包括流浪猫狗,我们几乎每天拍一条视频,从遇见他们开始拍,到和他们交谈,到了解他们的艰苦状况,到跟他们回家,到整理他们的家,修建他们的房屋,给他们钱,带他们买东西,吃饭。平均两天一个案例,救助一个人。视频在网络上爆红!“英雄哥”的粉丝涨到了八百多万。第二年我们就买下了新风广场一层的楼做办公室,一共七间。招了五十几个人。就是当年闻名遐迩的“英雄哥互联网传媒公司”。
比起官方推介的人物,网友更喜欢刘英雄这种草根,因为他不装十三。我仔细地打量过刘英雄,其实他长得很英俊的,头很小,身体却很强壮,面貌介乎于马龙白兰度和演员尊龙之间,棱角分明,就是不修边幅,一脸胡子拉碴,更要命的是他没气质,一点也不酷,动辄哈哈大笑,常常嘻嘻地笑个不停,前仰后合,撇着的八字胡颤抖着,给人很脏的邋遢感觉,高大的身材被他卷成一团,促狭的笑容使他风度尽毁,白瞎了好颜值和一身腱子肉。但奇怪的是:网友就是喜欢他这没架子的亲和劲儿,当然更喜欢的是他视金钱如粪土般的气概,以及乐于助人的诚挚爱心。一开始我是怎么也不相信世界上有不爱钱的人,跟了他半年后,我不敢说他视金钱如粪土,但他的确是我迄今见过的在金钱上最慷慨的人。
这个男人不但善良无私,关键还长得巨帅,在抖音上立即引爆了一批少女和少妇的心。我给你们展示一批留言:这哥们儿老火了,我一个男人都觉得他帅,要是我老婆跟他跑了我都不带追的……有这样的老公,小三坐月子我都要去伺候……为啥等我结了婚,才刷到你……要是刘英雄是我老公,和他吵架都得扇自己巴掌!……这两天不知道我都看了多少遍了,看着他做好事心情特别愉悦,我这钢铁心都貌似动了心,感觉自己像个花痴……唉,真不该看他,我正在跟我老公谈离婚……尽量少看他,影响夫妻感情……这辈子不可能有这么高颜值的老公,希望以后的女婿能像他这样养眼……这笑容太治愈了……啊哦哦,沦陷了怎么办……他的酒窝里没有酒,我却醉得像条狗……
故事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那天刘英雄突然给我打电话,要我立即到他家去有事商量。我到了刘英雄家,他拿出一张报纸,是当天的《海峡早报》,第四版有一则启事。启事是这样写的:
十八年前的六月三十日晚上七点,你对我犯下的罪恶,在乌山白塔后面的树丛里,如果你不健忘。我生下了那个孩子,她已十八岁,老天加苦难给我们,她患了白血病,生命垂危,你的骨髓能救她,你是她爹。如果你想赎罪,让余生平安,你就救救她。你的一切错,我可以不再追究。想通了联系我这个电话。
……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这个启事,才算看明白来龙去脉。刘英雄问,你认为这个强奸犯会跑出来救他女儿吗?我说,不可能,除非他发了疯。可是,这跟我们有啥关系呢?刘英雄点点报纸说,这还不明白?这强奸犯不可能站出來,那这个女孩就没救了!我们不该帮帮她吗?我想了想,说,我们没帮过这种的……刘英雄说,没帮过就不帮?所有陷入苦难的人,都是我们“英雄哥”的帮扶对象,再说了,这个事情很少见,新闻效应很好,我们去帮扶,会增加我们的知名度。我一想有道理,说,对,这比那些老头老太更值得做。刘英雄说,别急,没帮成时千万不要公开,不然会很难堪的。我犯了难:可是她需要的不是钱,是骨髓啊,这怎么帮?刘英雄说,所以我叫你来啊,打开思维,想想办法,我们可以帮她尽快寻找到合适的骨髓配源,反正这个案子有的是我们要做的空间。我说,明白了,这是个好题材!我马上着手办。
刘英雄叮嘱说,要扩大我们的影响力,就要把帮扶对象扩大到各个阶层中。他说这话时神情像个领导似的,级别起码在正处以上。
清晨六点,太阳就像烙铁一样照在我屁股上,只好醒来发愣。我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今天得去联系那个被强奸的可怜人。我极不情愿地起了床,打了启事上那个电话。我说我是抖音“英雄哥”的,想帮助她。对方听上去是个脆弱的女声,就是声线喑弱。她说谢谢我。我提议今天先见个面,了解一下情况。她说她上午要去医院,到下午才有空儿。我说没问题,就定了医院附近的咖啡厅。对方说到她家吧,她很累,要回家休息,发来了她家的位置,居然就在我们公司隔壁不到五十米,我有些吃惊,答应下午三点准时到她家。
下午三点,我来到瑞金花园,这是一个老小区,围墙上爬满了藤蔓,足见岁月久远。我沿着脏污的楼道来到三楼,叩响了门。门开了,露出一个中年女子的脸。女子面容姣好,就是表情憔悴。我进到屋中坐定,看了一下陈设,立即判断出家境普通。女子端茶给我喝,我说我是“英雄哥”团队的,她说她叫高小书。看上去对“英雄哥”并不了解,她不上抖音。我说我们注意到了她登的启事,高小书立即兴奋起来,问找到人了吗?我解释我们的团队主要是帮助弱势群体的公益团队,不是找人的。她目光中的希望明显暗淡下去。我赶紧说我们也可以帮她找到那个强奸犯,但主要是想在经济上帮助她。高小书立即问:你们能帮助我多少钱呢?骨髓移植需要几十万呢。我对她目的性这么强的露骨反应稍感不适,说这要我们调查完情况后让团队一起评估后再决定。她的目光又暗淡下去。
我说可能需要录个像,请她谈谈当年的情况,以及女儿的病情。我架好摄像机。她倒是很配合,一点也不迟疑,大方谈起了十几年前的强奸案始末,表情冷漠,甚至也不难过,看不到什么情绪的波动。但谈到女儿的病时,她的声音明显变得悲伤,表情也激动起来。她说她女儿从十五岁得这个病,多次复发,这次要是找不到配型,就要死了。
我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一出口就后悔了,幸亏她并不介意。我问:你当初为什么会把一个强奸犯的孩子生下来呢?高小书说,我不想生的,但我当时年龄太小,辍学在街上当太妹,整天不回家,后来进了厂子做旅游鞋。遭遇强奸这事把我吓坏了,父母正在闹离婚,我不敢告诉他们,我算了一下觉得我不会怀孕,结果怀上了,我就更不敢告诉父母了。后来找了一个江湖郎中给开了一服堕胎的猛药,吃了一直流血,却没把孩子打下来,那江湖郎中又叫我跳台阶,我跳了几天台阶也没用,孩子还是没下来。后来孩子就生了。我父母也离婚了,谁也不想要我。我也把孩子送去过福利院,扔在门口台阶上。孩子在台阶上哭,哭得我心都碎了!我父母不要我,我可不能不要孩子。于是,我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了。
我不想继续问下去了。这种事听起来相当难受。我录好像让她等通知,然后就回来把录像放给刘英雄看。他静静地看完录像,问我,你觉得我们应该帮她吗?我说,当然啊,这还用问?他说,那我就说对了嘛。我还是有疑惑,那我们怎么帮呢?不就是给她补足骨髓移植的手术费,还能做啥?刘英雄把录像倒回去给我看,他说,你看,她对经济方面的帮助好像并不在乎,主要是想找到那个强奸犯。我就笑了,这个忙我们可帮不了,我们不是警察和刑侦队的,还能找强奸犯?刘英雄说,你丫脑子就是一条直线思考问题的,我们找不到强奸犯,难道不能帮她找找骨髓配型吗?我们就只能干发钱的事?我说,嗯,这倒是,最近我也在想怎么扩大业务范围。他打了我脑袋一记:什么叫扩大业务范围?这话从你嘴里出来就那么不中听呢?我辩解道,老大,你别真把自己当道德模范了,我们就是网红流量明星传媒公司。刘英雄说,少废话,我们着手帮她找骨髓配型。你说她女儿住哪个医院来着?我说在人民医院血液科。刘英雄一拍脑袋,人民医院血液科?那不就是老贺那个科吗?他说的老贺是他的初中同学贺国庆,在人民医院血液科当副主任。刘英雄说,就有这么巧吗?我自己给他打电话直接问不就得了?我说,那敢情好,你自己问,省得我挨你骂,我张罗手术费的事。刘英雄一把揪住我衣领,看你往哪里逃?我就打个电话,具体事儿还得你去跑。我说行行行,我不就是你的腿吗,狗腿子。刘英雄笑了:要你去跑,别人以为你是那强奸犯怎么办?我说,你要脸,我可以不要脸呀,你是我们的神主牌,我屁也不是。刘英雄哈哈大笑,一副促狭样儿。
晚上他打电话给我,说贺国庆就是这女孩的主治医师,但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贺国庆告诉他,这女孩等配型已经等了三四年了,她得的是一种比较罕见的白血病亚型,对移植匹配的要求度比较高,一直找不到,最近又找了一轮,再次宣告失败。我听了叹了口气,说,这真是命啊,那我们也没办法了,帮人帮不了,只能帮钱了。刘英雄没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我洗漱完上床睡觉。半夜两点,手机突然响了。又是刘英雄打来的。他说要到我家来。我很错愕,问出了什么事?他说电话上不好说。我只好等他来。我意识到一种危险逼来,就是税务局查税来了!直播卖货有多少收入没交税,我是一清二楚的。那一刻,我突然全身虚脱,好像一屁股要坐到地上去。
……刘英雄进得门来。我问,出啥事了?查税吗?他说不是。我松了一口大气,开了一瓶啤酒给他。刘英雄咕噜咕噜喝了个半瓶。然后问我:你就没起一点疑心吗?我说啥疑心啊?他说强奸犯的事。我立即不说话了……他也不说话了,仰着头把半瓶啤酒喝光。
我说,老大,哈,哈哈。你别吓我。
刘英雄说,没吓你。
我摸了摸头:……不会吧?
刘英雄问,不会啥呀?
我想了想,说,你在说啥呢?
刘英雄说,只限于我们俩知道。
我颤抖了,不是真的。不可能。
刘英雄说,是真的。报纸上的,那个强奸犯,就是我。
……我再一次不会说话了。呆呆地看着他。他问,傻逼了吗?我点头,傻逼了。他说,我告诉你,就是要你帮我一起解决。我说,这还有什么好解决的?赶紧躲啊!扔掉这个项目,再也不要碰!另外,你自己说的,就我们俩知道,绝不允许第三个人知道!把这个秘密放进箱子,打上封条,沉到江底,永远不要提起。
刘英雄说,李甘露知道了。不是我告诉她的,她自己看报纸注意到的。
李甘露是他的女朋友,倒追他的,父亲是东成地产董事长李东成。
我像被锤子猛砸了一下。
我这才悟过来:原来李甘露昨晚急着找我,不是要我帮催婚,而是要谈这个问题的。我对刘英雄说,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要瞒着我呢?刘英雄叹了口气,这不是什么好事情嘛。我说,你不告诉我,酿成大事就不可收拾了,到底整个过程是怎么一回事,你现在必须仔细地说个清楚,我们才能准确地下个对策。
刘英雄于是把这件发生在十八年前的丑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反复强调:这是我年轻时干的荒唐事儿,我当时才十八岁,仅仅十八岁。我从他断断续续的不完整回忆中,大概拼凑出这样一个故事轮廓:……当时的刘英雄因为没考上大学,父亲安排他进水厂当工人,因为他每天五点钟要去健美俱乐部占位置,所以把活儿干完后就早退了一个小时,厂长处分了他,勒令他每天上班要早到一小时,打扫全公司的楼道。刘英雄觉得很不公平,因为厂长的外甥天天迟到早退,厂长都置若罔闻,专门整他。于是他瞅到一次厂长收受他人五万元的寿山石贿赂时,向上面举报了他,让厂长得了个处分。厂长威胁要开除他,刘英雄威胁要继续举报,厂长于是没开除他,但罚他一个人清理蓄水池。这是个需要十九人才能完成的重活儿。刘英雄干了两天,全身骨头都散了。他本可以告诉父亲来协调这个事情,但他认为错在厂长一方,于是他去找厂长讲道理,下班时把厂长堵在办公室。厂长对他说:刘英雄,不是我错,是你错了,只是你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刘英雄说,愿听指教。厂长说,不读书的人,容易上人的当。刘英雄说,我虽然没考上大学,但我其实读了很多的书。厂长笑了,读书多,容易上书的当。刘英雄疑惑了,你要说什么呢?厂长慢慢地拍了拍他的脸:读书人最大的愚蠢,就是认为这个世界是讲道理的。
刘英雄的表情渐渐就凝固了。
第二天,厂长就开除了他。理由是:迟到早退,威胁领导,玩忽职守。
……刘英雄的愤怒和挫败感隆隆上升,他觉得厂长严重羞辱了他。他一个人跑到河边,抽了一下午的烟,一直想着厂长那句“读书人最大的愚蠢就是认为这世界是讲道理的”。令他扎心的是:好像厂长这句话是对的,因为他父亲得知儿子被水厂开除,首先想到的不是为他伸张正义,或者了解真相,而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痛骂了一顿,说刘英雄不知好歹。他买了一瓶茅台和三条中华烟,让刘英雄去厂长家赔罪。刘英雄说好,却拎着礼物来到了河边,打开茅台,直接喝上了。他又撕开中华烟,一根一根地猛抽,一下午干掉了一包烟,把整瓶茅台喝了个干净。他酒量好,还是醉了,在河边的草地上睡死过去。
傍晚时分,他醒了。但神志并不十分清醒。他只记得厂长鄙夷的脸和那句话:这世界是不讲道理的。刘英雄东倒西歪地走上了马路,晃晃悠悠来到了乌山白塔后面的树林里。这是他练武的地方。他耍了一套拳,觉得心中的怒火还没泄去,就长嘶大吼了一嗓子:我操你大爷!———但只有空谷回音。刘英雄想:既然这世界是不讲道理的,那不就是什么都能干了?杀人放火,抢劫强奸,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道理好讲嘛,干了也就干了。
……我默默听完刘英雄叙述,他是用很平静的语调说的,但我能听到他内心的风暴,即便在十八年之后。我明显意识到他为了让自己的行为合法化,做了许多修饰,使他的强奸行为看上去是迫不得已的。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对刘英雄说,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这些前因后果只有到法庭上才有用,但一旦闹到上法庭,我们就完了!刘英雄听得懂我说“我们”是什么意思。刘英雄缓缓道,我不是要为自己撇清,我只是说,这些都是事实。我急眼了,你怎么还在唠这些没用的呢?关键是现在怎么办?一旦那女人发现你就是那谁,如果她是设一局让你钻的,怎么辦?刘英雄摇摇头,不像在设局,因为她女儿的病是真的。我认为他太乐观了,要是她等你救完她女儿,然后再举报你,又怎么办?刘英雄却文不对题地回答我:也是我的女儿。
……我听了就呆住了。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我闻到了某种不祥的味道。我怀疑地看着他:你不会是真想救她女儿吧?……他没吱声。我说,说话啊。刘英雄说,我没说要救她,但这事对我冲击太大,我得消化消化这件事。总归得帮助一下,是吧?
我是能理解刘英雄此刻的复杂心情的。放我身上,反应也是一样。刘英雄说他这两周过得很艰难,魂不守舍。但他出色地在我面前隐藏了自己,我竟然没发现什么异样。刘英雄说,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十八年前发生的事,竟然并没有结束,还留下了一个孩子,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他无数次地在心里否定这个结果,这种概率极低的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当他让我去证实这件事时,心中充满了侥幸,认为大概率不会与他相关,或者就是一个骗局。但拍回来的录像,令他全身虚脱。刘英雄像死刑提审前的死囚的心情一样,惊慌失措地等待着真相败露的到来。
你不能再去找她了。刘英雄果断地说,就到此为止。
对啦,老大。我高兴地擂了桌子,你好像清醒过来了,碰也不要再碰。
刘英雄说,就当作没发生过这件事。你知我知。
我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问,你不是说李甘露知道了吗?
刘英雄恍然大悟:是哦,她知道了,怎么办?还是没有解决。
刘英雄把李甘露发现的过程描述了一遍。其实报纸是李甘露先看到的,当时他们正在家里请李甘露的父亲李东成夫妇吃饭,所以理论上李东成也知情,但他没有特别在意,只说了一句:世界上还有这种奇事啊?可这事在李甘露印象里烙下了。或许只是刘英雄的幻觉?他看着李甘露,时时都觉得她注视自己的目光变得狐疑起来。刘英雄内心煎熬:他知道自己肯定是不会站出来的,但正因为如此,刘英雄就更煎熬,煎熬的重点在于,他一直无法摆脱那个生病的“女儿”的形象,虽然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儿,毕竟从基因的角度与他相关,刘英雄不停地在脑海中想象她的样子,更致命的是,闪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被血癌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光头的少女形象,电视新闻常报道的白血病化疗剃光头的孩子形象,补充到刘英雄脑海中,让他魂不守舍。
自从十八年前那次重大打击之后,他逃脱了十八年,再次迎来暴击。这事就是十八年前的延续。就像九级地震十八年后的余震。
二
第二天去公司上班,我以为我是第一个到的,刘英雄的事弄得我忧心忡忡。我进到办公区,发现李甘露的办公室门也开着,她作为投资方并不会天天来上班,但今天这么早到,我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李甘露认识刘英雄还是赵荔红做的媒,赵荔红就是刘英雄在河里救起的那位老领导的女儿,她们是闺蜜。我走到她办公室门口,看见她低头在看材料。我说你比我还早啊?她吃惊地抬头说:啊。我问她昨天找我有什么事?她王顾左右而言他,说,没事,没什么事,就是找一份报表,我自己找到了。我说,哦,那就好。回到辦公室的时候我在想:她为什么要掩饰自己呢?还是她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
这时刘英雄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说,你过来一下。我随着他进了他的办公室。他说,把门关上。我就把门关严实了。两人面对面坐定。沉默了一分钟,他打开一盒雪茄,抽一口?我问你抽烟了?他说,心里烦得很,不抽不行啊。他开始切雪茄。我叹了口气,说,这种概率比被雷劈还小的事情,怎么就让你遇上了呢?刘英雄苦笑了一下,就是嘛,一时冲动,还冲动个孩子出来,有了一个孩子也罢了,还找上门来了。我给他点着了雪茄,说,这是百万分之一的概率。他吐口烟,呛了一下:本来我以为这事儿永远不会被发现了,永远过去了,这秘密只会随我进入棺材,沉在我心底。我眼看就已经成功地逃过这个惩罚了,没想到结果会这样。这事一出现,我立即就不得安宁了,我才知道,这十八年的平静全是假的。
这事你肯定是不能管的呀。我说。
当然,理智上我是一万个不想管,也不能惹,要离开得远远的。但自从看到这个启事后,心里就再也甩不掉它,虽然她指明了确凿的地点,我仍然存有最后一分侥幸,希望这事情的主角不是我,一定是搞错了。所以我不可能当作没看到这个启事,我要证实它跟我无关,所以才叫你去调查。
我悻悻然,你不如不叫我去好了。
换了你,你能做到吗?当作没看见?他问我。我只好如实说,我也做不到,我一定会去搞搞清楚。他说,这不就结了?现在吃后悔药没用,想办法解决才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失序了,不知该怎么办才能灭火,所以,请你来帮忙,你不是智多星吗?这次怎么才能躲过去?我说我从来没处理过这种案子啊?你置之不理就是最好的决策。他说,对啊,原来可以置之不理,但现在不行了,李甘露知道了。我难以理解:这太让我匪夷所思了,你怎么会又怎么能让李甘露知道呢?是她先看到报纸没错,但你怎么会把真相告诉她呢?
我承认,我想帮她,还有我女儿。刘英雄说,这样,李甘露迟早会知道。
你为啥就一定要帮她呢?
因为我强奸了一个不该被强奸的人,我指的是这个高小书是好人。
当时我喝完了一瓶茅台,抽了一地的中华烟,她出现了。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慢慢走到前面去了。本来也许我就此与她擦肩而过失之交臂。可是,突然,她停下了脚步,慢慢地走回来了。她来到我面前,蹲下来问我:你没事吧?我看着她,说,没事。她又问,你病了吗?我恶狠狠地吼,没有!她吓了一跳,望着满地的烟头,小声地说……我是怕你烟头着火。我这才发现我的烟头扔在草地上,有的还冒着烟。
她帮我捡起了所有烟头,掐灭后用一张地上的旧报纸包起来,起身问,你还待在这儿吗?天黑了,回家吧。我笑了,不要你管,你他妈的管得太宽了。她说,你怎么还骂人呢?我说,就骂你了,怎么着?她吓得马上起身,一声不敢吭地走了。我想,这女的把我看成颓废青年了吧?于是渐渐地有一股火升腾上来,看着她包在牛仔裤里丰满的臀部,我的欲望瞬间被点燃!她的身材有一种少女特有的丰润,臀部在牛仔裤里呈现一种诱人的紧绷。我犹豫了一下:毕竟对方刚才还在关心我。但我转念一想:她只是在可怜我、鄙夷我,既然厂长那老逼告诉我一个真理:这世界是不讲道理的,那是不是同样是不讲道德的?那是不是同样是不讲对错的?是的,正是这样,这老逼讲得是太对了!讲出了绝对真理。既然不讲道理、不讲道德,也不讲对错,那还有什么是不能干的呢?……于是我追了上去,她开始猛跑,我一把扑倒她,把她拖进了树林的水渠边,一手摁住了她的嘴,一手扒拉下了她的牛仔裤。她拼命挣扎,我一拳打在她脑门儿上,她一动不动了。
我褪掉她的裤子,居然露出了一条很大的男人才穿的白色裤衩,我扯烂了裤衩,趁着酒意,强暴了她。强暴的时候,她一动不动。我一度还以为她死了,摸了摸她的鼻子,呼吸正常着呢。于是我继续。酣畅淋漓之后,我心中的怒火得到了极大的发泄和疏解。我穿上裤子时,她突然在喉咙里咕噜一声,似乎要醒过来了。我吓得赶紧把她往水渠里一推,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我的恐惧是在回到家后才开始的,强暴彻底释放掉了我对厂长的愤怒,却背负上了更痛苦的重担。一连七天,我魂不守舍。第三天我回到那个水渠边察看,已经没人了。我想她应该是回去了。我曾经想过一次自首,但我查看了一下有关强奸的法律,被刑罚吓回来了。我毕竟还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坐上十年的牢。我唯一的愿望是不会被人发现。此后的数年,我一看见路上的警察,心就掉到地上。一看见警车或听见警笛声,心跳就加速。这是罪犯都有的一般反应。但我还多了个心理折磨:那个女子关切地问我是不是病了的画面,老是出现在我梦里,但在梦里她变成了我的同事、同学、同乡,有一次甚至梦到她变成了我的新婚妻子,然后一整夜的梦里我都在想办法不让妻子发现我就是当年强暴她的人……最后总是被一泡尿憋醒。这种梦相当耗费我的精神。就像一夜未眠那样疲惫不堪。
我不断地问自己:“我到底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我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这种折磨?这则启事是不是暗示我时间到了?”然而我听着身旁李甘露均匀的呼吸,我就失去了站出来的勇气。第二天,我的神情憔悴不堪,李甘露很快察觉出了我的反常,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借口神经衰弱没睡好,回避过去了!早晨来公司上班的时候,看着员工们亲切地向我问好,我脸色苍白地一一回礼,心底却像贼一样尴尬和羞愧。一周后我觉得自己就要崩溃了!
那天我打电话给贺国庆了解情况的时候,我说我很想知道那个不幸女孩的病情。老贺告诉我,女孩的病情很严重。最后老贺伤怀地说:还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亲生父亲出现的那一天。这话像是老贺从手机里伸出手来甩了我一耳光,我立即面红耳赤,周围没人,但我摸到了自己的脸涨红了,是热的。我骂自己:干吗打这个电话呢?
可是,那女孩竟然是我的亲骨肉!这事儿非常怪异、荒诞又确凿无疑。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来描述我的心情:一个你从来没听说过的、而且是你“强奸”出来的女儿,现在活生生地住在医院里。这种事情无论发生在谁身上,都不可能轻易把它抹掉,像没发生过一样。这是不可能的!
……我说:老大,我知道,我也承认,这种事搁谁都是没那么容易忘掉的,我也没说你要熟视无睹,我是说不能冲动,凡事都要商量着办。这不但关系到你,也关系到我们整个公司大几十号人的身家性命。對了,李甘露到底对这个事儿是怎么反应的呢?
看到启事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李甘露说,我非常敬佩这个女人,如果换了我,是绝对没有勇气将一个因强奸生下的女儿养大的。刘英雄突然问道:那你怎么看待那个强奸犯呢?李甘露一口饭吐出来:恶心!流氓!恶棍!换我绝对不可能宽恕他,当年他就已经做错了,现在关键时刻他又缩着头,实在是太卑鄙、太自私、太胆怯了!他是个胆小鬼加恶棍!李甘露义愤填膺地说。
刘英雄怔怔地听着她痛骂,打消了把真相告诉她的所有念头。
他准备永远瞒着李甘露。
但刘英雄太倒霉了,他不想要什么,命运就给他什么。第二天刘英雄还在睡觉,李甘露收一个运费到付的快递,她刚好手机没电不能扫码付款,没零钱,就去掏刘英雄的钱夹子,因为刘英雄至今还有带现金的习惯。李甘露奇怪地发现:她看到的那则召唤强奸犯启事的报纸,启事被剪下来放在了钱夹子的透明夹层里。李甘露像被什么人打了一下,联想到刘英雄这几天的魂不守舍,李甘露表情渐渐黑暗,被她猜测到的内容倾压着。她收好快递回屋,刘英雄正在紧张地检查钱夹子。四目相对,刘英雄大口喘气。李甘露盯着他。两人居然无言以对,答案昭然若揭。李甘露颓然地坐在沙发上,说,居然……是你?!难怪我说,你怎么对这个丑事这么上心。
……刘英雄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
李甘露摇摇头:你真能伪装……我是不是该颁个奥斯卡奖给你呢?
刘英雄干巴地说,这是遇见以前的事了,不,很久了,十八年了……
李甘露打断他说,所以嘛,你够能演的,演了十八年!真是可笑!我竟然跟强奸犯睡在一张床上,你这个骗子!
李甘露二话不说,收拾好东西,搬回到父母家去住了。但经过一个晚上,可能是她想通了一些事情,今天又来上班了。
李甘露没敲门就直接走进了刘英雄的办公室,一屁股在刘英雄对面坐下。我们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想开口说第一句话。后来我打破了沉默,说,现在,我们仨都在这儿,赶紧商量个危机处理方案。
我是看在我父亲的投资上才来跟你们商量的。李甘露说,我认为这几十万手术费不能给。我急了,说我已经答应高小书了。李甘露强调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只要给钱,刘英雄就沾染上这件事情了,就会跟这个案子扯不清了。刘英雄说,怎么就扯不清了?我可以不出面嘛,我不出面捐的款还少吗?李甘露坚持说,这次不一样,因为她是你的女儿。刘英雄不同意,现在怎么就一定证明她就是我的种呢?说不定这女人是用了别人的孩子来诱捕我呢?李甘露说,既然明知是诱捕,你还凑上去干吗?自投罗网吗?刘英雄说,至少我必须找机会验一下血,基因比对一下,如果不是我的孩子,我们的策略就要全部调整了!危险也随之消失了。她的主治医师是我朋友,我难道不可以悄悄比对一下?反正移植骨髓也要比对的嘛。李甘露听了,无言反驳。我说,老大说得有道理,是必须好好弄弄清楚一下,我们也好彻底放心。李甘露起身就走了。刘英雄对我说,我的底线是至少得给钱。我说,现在你怎么又肯定她是你女儿了呢?刘英雄大声喝道:不是我女儿就不要帮助了吗?我们不就是帮助弱者的吗?!我赶忙点头说,我会想办法把这事儿办成。但我们要开展一场为高慧(就是那个女儿的名字)寻找适配骨髓的活动,就是做做样子,转移视线。如果意外真找到了其他适配骨髓,那更好,刘英雄就解脱了。
我把事情告诉了高小书,马上点燃了她的希望。她再三跟我确认:如果当年犯案的人肯站出来救她的女儿,她保证永远不再追究他的责任。她可以写下保证书。看着她闪着泪光的渴盼眼神,我的心抽了一下:因为我知道这个人是永远找不到的。我略微体会到了一些刘英雄的负罪感。
高小书和她的女儿高慧焦急地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然而两个月过去了,这个人没有出现,我们也大张旗鼓地做了几次活动,联合省监狱管理局把整个地区监狱的特定人群都筛查了一遍,当地的监狱也积极地帮助我们。他们为医院提供了一份案件发生那年之后的罪犯名单,并对高小书说:尽管有些人当年并不是因为强奸而被判刑,但也有可能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情,这些人有的已经出狱,有的还在狱中。我就和高小書与这些人一一取得联系,许多当年的罪犯都表现出足够的真诚和关注,纷纷提供了线索。但遗憾的是,他们都不是当年强奸她的那个男人。
高小书非常失望。
她对我说,我忐忑不安地想,也许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也许他已经远走他乡?也许他不愿意破坏自己的生活,不想站出来?可我女儿等着救命啊。我告诉高小书,不行,没人站出来,我找的人也都不是。我安慰她,也许真找到了,查了也不一定百分之百能骨髓适配的。高小书听了,竟然哭出来了。
发启事的《海峡晨报》跟进了我们的“寻找骨髓”行动。主笔记者钱进写了一篇时评,他评论道:那个人会出现吗?如果这个人勇敢地站出来了,那我们社会将如何看待他?我们的法律该如何制裁他?他是应该为昨天的罪恶而受到惩罚,还是应该为今天的勇敢而受到赞美?……《海峡晨报》还展开了“如果你是那个人,你该怎么办?”的讨论,向广大读者提出了一个两难悖论。当地的一家电视台还以此为辩论题做了一期节目。我们不想将此事扩大,但它已经弄得全城皆知了。
刘英雄警告我,怎么会搞得满城风雨?你这是要我的命吗?我说,事情的走向也不是全按我们掌控的走,那个姓钱的记者插了一脚,这是事先没预料到的。刘英雄说,现在活动搞完了,赶紧偃旗息鼓吧,你明天开始实施手术费援助计划,不管他们找没找到骨髓适配,先把钱打给他们得了,把动静整得越小越好,尽快了事、结束。我说我马上着手办这事。
……第二天上午,我早早地到了医院,走近病房,一看到高小书的女儿,我差点晕过去!我透过病房的窗户看到了那个女孩,她几乎和刘英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那尖尖的鼻子,跟刘英雄如出一辙!根本用不着比对了,高慧明摆着就是刘英雄的女儿,凡是长着眼睛的人都能一眼洞穿这个秘密,这意味着只要刘英雄跟这个事情沾上,他是强奸犯的真相就会路人皆知!
我惊慌失措地跟高小书交代了几句话,表示我们会付手术费,要了她的账号后就急得失魂落魄地赶回公司,连高慧的照片也忘了拍。不过后来我想,不拍给刘英雄看是对的,免得他受的震动太大。我告诉刘英雄我所看到的一切,并表示,这个事完蛋了!我现在非常后悔同意将这项目接受下来,弄到现在刘英雄已经和它扯不清理还乱了,要是被人发现刘英雄就是当年那个强奸犯,我们的公司会立即破产,清算走人。刘英雄也将身败名裂,彻底归零。
居然有这么像?刘英雄十分震惊。你确定看到的是她吗?
我恼火地“怼”他:你现在是高兴呢还是高兴呢还是高兴呢?你他妈的快完蛋了你知道吗?
刘英雄看着我,说,……我知道……不过也许这整件事,就是命中注定的,想逃也逃不掉。
逃不掉,也必须逃!我严厉地提醒他,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还有机会!我来接着把这事整完,你到此为止,碰都不要碰它了。
刘英雄担心一件事,就是《海峡时报》那个记者很可怕,叫钱进的那鸟人,好像一直盯着我不放,你得搞定他。我想了想,说,我先观察他一下,不行就用钱砸。刘英雄让我不要舍不得花钱。我讽刺他,你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吗去了?刘英雄辩解,这消息也不是我捅出去的呀,是我们的整体决策出了问题,事先太轻敌了,细节没把握好。我听了也没话说,的确不是他捅出去的。
她到底长得怎样?刘英雄突然问。
我吼起来,你丫的就别再关心这事了成吗?你都死到临头了!
我刚说完就发现自己话太重了,说我是急眼了。刘英雄默默地摸摸我的手,说,我理解,现在,我们赶紧灭火。
可是就在我刚离开刘英雄不到一个小时,这厮就忘了和我的约定,竟然自己一个人悄悄潜进医院去偷看高慧了,我事后才知道。当然,他是化装了的,大热天把自己裹了个严实,还戴上口罩和墨镜,偷偷混进医院的血液科病房,一间一间察看。幸亏没让他看着,走了不到三间病房就让他同学贺国庆发现了,当场捉拿。贺国庆把他带进医生休息室,狐疑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刘英雄支吾着说,他想看看高慧。贺国庆问为什么不直接给他打电话呢?刘英雄解释说他不想让受捐人认识他这个捐款人。贺国庆满心狐疑,给我打了电话。
我马上赶到了医院。三人沉默以对。贺国庆得知他老同学刘英雄就是那强奸案事主,惊讶得快掉了下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刘英雄说,老贺,这回你一定要帮我忙。贺国庆震惊地回答:帮,我帮,我肯定帮呀,可是……我怎么帮呢?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要我怎么做?刘英雄说,我想帮她,但又不想把我牵出来。我立即打断:不对,现在帮不帮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要把刘英雄扯出来。贺国庆想了想,你要是给她捐骨髓,那是一定会牵出来的。刘英雄问,为什么一定会牵出来?为什么呢?只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为什么一定会泄露秘密呢?老贺,我们是从小学玩到现在的铁哥们儿,为什么不能帮我这个忙呢?捐赠者和被捐者一般不都是背对背的吗?……贺国庆摸着头,为难地说,是,是可以背对背,可是一旦泄露出去,我是要担责任的,因为你这个不同,是涉案……我马上截住他的话,贺主任,你不要听他瞎咧咧,谁说要给高慧捐骨髓了?刘英雄,什么时候我们决定捐骨髓了?刘英雄说,现在不是在探讨每一种可能性吗?我说,一切服从于能否保守秘密,贺主任,我们试过中国骨髓库的匹配,但我们没试过在全世界范围内寻找匹配啊,有没有可能性就是我们在国际骨髓库找到了合适的骨髓。贺国庆说,这当然有可能,就是花的时间长,人力物力……刘英雄立即表示他能够等。贺国庆笑了,你能够等有啥用?关键是高慧没时间等了。刘英雄说,寻找骨髓需要的所有人力物力金钱,我公司会大力支持。贺国庆思忖了一下,说,你一定要这样做,就只好试一试了。
最后刘英雄问,老贺,你的嘴能把住吗?贺国庆“怼”他,不能,我分分钟把你送局子里去!他妈的。刘英雄讪笑道,我是怕你喝多了酒的时候。贺国庆骂道,你丫竟然干过这破事儿,还瞒了我十几年。刘英雄说,老贺救我。
……那天晚上刘英雄没回家过夜,我也没回去,两人都不想吃饭,提了一箱啤酒,叫了点猪头肉,一人喝了二十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