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涉黑,身为副市长的儿子决定将父亲藏在自己家中。可惜周旋良久,仍是败露。他决定一死了之,既解救父亲,也成全自己。事情皆按他的计划展开,可是再厉害的人物,也无法抗衡作家的一再反转。是的,在最后的反转里,杨少衡改天换地,惩恶扬善,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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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小组决定接触蔡国宾。我们都知道这个决定相当重大,不同寻常,蔡国宾不是谁想碰就可以碰一下的。一段时间以来,关于蔡国宾的流言不时流传,听来不免让人胸口止不住“扑通扑通”激动不已,就像在刑场观摩枪决死刑罪犯一般。在类似事项上,看客们总是不嫌热闹,当事者除外。
据我们所知,这个案子的突破口是蔡成茂,也就是别名“阿摆”的那家伙。阿摆四十来岁,头是头脸是脸,长得人模狗样,在涉嫌“黑恶”名单之前,曾经贵为一村之长。阿摆村主任任职期间有若干政绩,不外修桥铺路建祠堂等,但是人们大多不认为是他的功劳,其中另有缘故,大有来头。阿摆作为“明星村主任”曾经上过市政府表彰名录,并进入本地报纸、电视。据说当年领荣誉奖牌时,所有受表彰者中唯他最引人注目,不是因为头发梳得整齐且穿着全套正装,而是因为他在主席台行走时身段显著,晃过来晃过去,幅度极其开闊。他是残疾者,右侧腿脚瘸得厉害。
半年多前,阿摆的老母去世,他为亡母举办了一场阵容豪华的出殡仪式,出席仪式的有死者的画像、各级领导和相关部门赠送的花圈、铜管乐队、舞蹈队、法术师、俗称“土公”的抬棺者、孝子贤孙和亲朋好友。一如本地重要人家大型送葬,区别只在于以往村人出殡抬的是棺材,而阿摆这一行只能抬一只骨灰盒。这是因为推行殡葬改革,大势所趋,村主任自难例外。
那一天,正值铜管乐队齐奏哀乐、出殡仪式隆重之际,忽有巨大的鞭炮声如排子枪般轰然而起,响彻村社上空,与哀乐遥相呼应。鸣炮地点在村主任家的小楼西侧,隔着一排民居。几分钟后,阿摆瘸着右腿赶到了鸣炮地点,随同他前来的竟是整个出殡队伍,包括土公、死者画像和骨灰盒。
这里有一片工地,一座即将落成的三层小楼正在浇注水泥封顶。这一工序相当于早先乡间的新屋上梁,按当地风俗这种时候应鸣炮志喜。本地风俗同时认为出殡时响鞭炮是对死者大不敬,会严重伤害亡灵及其在世家人。
三层新建小楼户主叫陶山水,三十出头,有一张长方脸。
阿摆指着陶山水大骂:“挑日挑时!狗东西!”
陶山水也骂:“阿摆欺人太甚!”
村子里几乎人人都管村主任叫阿摆,没有人尊称其大名蔡成茂。但是陶山水属于例外,他不行。他当众这么一吆喝,阿摆整个儿顿时给点着了。
他大喝:“给我吹!”
铜管乐队呜里哇啦卖力吹奏,哀乐对着新楼铺天盖地而来。这在本地风俗里当然不是吉兆。陶山水怒目圆睁,暴跳如雷,顺手操起身边一把铁锹。有个老头突然从小楼里跑出来,手举一支扁担朝阿摆挥去,啪嗒一下,却不是阿摆挨打,竟是陶山水胳膊挨了扁担一击,手中铁锹“咣当”落地。
老者是陶山水的父亲陶宗。
陶宗把扁担扔在地上,对阿摆拱手赔笑:“村主任,别跟后生计较。”
阿摆指了指满地鞭炮屑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陶宗表示绝非故意,他们不知道村主任家今天上午出殡,意外冲撞了。
“全世界都知道,只有你们不知道?”
陶宗咬定不是故意。既然冲撞了,愿意赔礼道歉。
“就一句话?”
陶宗回过身,朝儿子陶山水的小腿用力踢一脚,喝一声:“跪下!”
陶山水在父亲逼迫下,不得不跪在地上,对着出殡行列中的死者画像和骨灰盒连磕三个响头,每一个都在地上敲出结实的“嗵嗵”声响,额头上顿时一片血迹。然后他一抹伤口的血,当众放声大哭,捶胸顿足。
这是哭丧吗?当然不是。
阿摆一甩手转过身,带着送葬队伍离开。所谓死者为大,此刻只能先料理丧事。哀乐渐行渐远,留下遍地阴森森的白纸花在轻风中飘飞,陪伴着尚未完全落成的小楼。
几天后,这段出殡逸事被好事者传到互联网上,有声有色有图有真相,当时却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毕竟不是什么重大事件,且丧事比较晦气,粉丝和追捧者要稀缺一点。不久后曾有基层信访处理人员下来了解过此事,估计是接到上级部门的函询件,需要了解反馈。此后风平浪静,没有更吸引眼球和流量的事件发生,直到工作小组突然到来。这个小组像是很低调,实际不得了,其工作是办案,兵强马壮,人员来自不同方面,出自各强力部门,办的不是普通民间纠纷事项,居然是“黑恶”案。这种案子的厉害在于不仅收拾前台涉黑涉恶人物,还重在挖掘隐身其后的保护伞。一个村主任算个啥?芝麻绿豆而已,后边的大瓜才更为重要。于是大家都知道,这回是来真的了。
据说办案组向知情者了解案情时,还有人表示:“阿摆真是不能叫的。”
那意思是,出殡当日陶山水当众叫了一声“阿摆”,那是火上浇油。为什么村主任大人的绰号全世界几十亿人都可以叫,陶山水却不行?因为阿摆蔡成茂的右腿原本好好的,是后来给人弄瘸的。弄瘸它的人是谁?就是陶山水的哥哥陶山林。
这牵涉到一起旧日恩怨。
几年前村民委员会换届,陶山林早早从市区回村,报名参选村主任。此前陶山林离村多年,在市区办加工厂,其企业落脚于工业开发区,生产低密度纤维板,同时染指家具行业,生意不错,赚钱不少。陶老板回乡参选村主任,阿摆是他的对手。当时阿摆的右腿尚完好,却属寂寂无名,没啥名堂,充其量只当过村治安主任,与陶老板不可同日而语。不料到头来竟是阿摆当了村主任,陶山林则因企业偷税漏税被查,被迫退出。随后不久,有一个晚间,阿摆骑摩托车从镇上回村,半道上被人拦截袭击,脑袋给套进一条麻袋,人给拖到路旁小树林,在那里吃了一顿棍棒,打个昏迷不醒。清晨时他被发现浑身血淋淋的,让人用急救车送到市医院,在那里捡回了一条命。但是从此他便成了残疾,再也无法正常走路,因为袭击者打断了他的右腿骨,还挑了他的右脚筋。
这个案子涉及刑事犯罪,由警察办理。警察不含糊,仅十来天就锁定嫌犯,终在工业开发区陶山林的厂子里将陶老板抓获。
原来这是一起买凶伤人案,陶山林是该案主谋,出资方。“乙方”则是一伙流窜作案人员,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双方通过某中间人达成口头协议及款项交接。据说那个“乙方”藏得很深,专干黑活、脏活,专业范围集中于人的五官和四肢,也就是根据客户需要伤害仇家身体,唯人命不做,因为有偿命风险。陶山林花了一笔大钱买阿摆一条腿,指定为右腿,不需要如宰猪般卸下该腿扛交客户验证,保证弄残,有目共睹即可。为什么只要右腿?因为队列口令从来都是“向右看齐”,右比左显眼。为什么只要腿而不要手?那得怪阿摆自己。阿摆大名蔡成茂,却从小被叫作“阿摆”,据说因为幼时学走路比别人家的小孩慢,走起来总是摇摇晃晃重心不稳,被亲友和邻居戏称之,居然就叫成了别名。本地话里“摆”亦有“瘸腿走路”之意,所以在陶山林看来,让阿摆真的“摆”即使不算替天行道,至少也属帮助他实至名归。陶山林没想到如今警察那般厉害,除了破案功夫不凡,技术手段也极其了得,特别是监控天眼,比孙悟空火眼金睛厉害百倍。阿摆还在医院里“唉呀唉呀”叫唤不止,陶山林自己就被警察铐进了看守所。起初陶山林拒不承认买凶,却不料警察已经将“乙方”和中间人一并抓捕到案,天网恢恢,无可逃避。陶山林只得承认因故与阿摆积怨,报复伤人,案子告破。
他被判了十年,吃牢饭去了,不久其加工厂亦破产倒闭。陶山林的弟弟陶山水原在大哥厂里帮忙,当小老板,买凶案没有牵扯到他,工厂倒闭后他一直在外边游荡,偶尔回村露个面。陶家新楼早在其大哥出事前就埋好地基,因事发停建数年,而后再建,封顶时大放鞭炮,招来了铺天盖地的哀乐和纸花,也属事出有因。阿摆葬母,不能说全世界都知道,芝麻绿豆大的村子里应当人人皆晓,参考两家人之旧怨,陶山水借机大放鞭炮幸灾乐祸的可能确实不能完全排除,尽管他父亲陶宗坚称不是。当时陶山水给蔡母遗像下跪,表面上是其父陶宗所逼,并非村主任阿摆强迫,归根结底还是阿摆以势压人。陶宗怕儿子硬刚吃亏,大的还关在牢里,不想让小的再惹麻烦。
一个大如芝麻绿豆的残疾村主任,凭什么如此强势?原因是其背后有人。办案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阿摆“请”进办案地点,查问他几个问题,他或者避而不谈,或者顾左右而言他,最后都归结到一句话:“你们去问他。”
“都是听他的?”
“你们去问。”
“他”是谁?就是蔡国宾。
蔡国宾是本村老村主任,执掌本村大权累计近三十年,现已七十大几,奔八十去了。蔡国宾是阿摆的堂叔,当年蔡国宾因年纪大了,身体欠佳,开个会都有困难,不再适合当村主任,上级有意找人接班,蔡力推阿摆,还帮助阿摆力克陶山林。阿摆上任后,大事小事都找堂叔拿主意,言听计从,一村大政没有旁落,依然掌握在蔡国宾手中。阿摆被陶山林买凶伤成残疾,伤愈后继续当村主任,一瘸一拐地处理村务。由于伤残怨恨,阿摆对陶氏家人及其亲友从来没有好脸色,逮着机会便情不自禁在明里暗里加以收拾,双方矛盾日深,难以化解。几年间关于阿摆村主任挟嫌报复仗势欺人的举报屡屡出现,曾有上级领导批示查问,有关部门屡次派员到村了解情况,最终都不了了之,阿摆始终摆来摆去于村部小楼,稳坐钓鱼台,直到打击黑恶办案工作小组悄然抵达。
如果阿摆在村中的种种行为涉嫌黑恶,那谁是他的保护伞?无疑就是阿摆直截了当提到的“他”,蔡国宾。表面上看,把一个卸任多年的前任村主任,七八十岁病恹恹的高龄老头摆到现任村主任及村中黑恶势力保护伞的高度,似乎有点高看了,“德不配位”,勉为其难。但是只要稍微再做一点了解,那就心中了然了。
工作小组组长叫吴霖,他亲自上门,带人到蔡国宾家了解情况。蔡家有一座四层楼房,位于俗称的“村部”近侧,周边民居多为小洋楼,高的五层,矮的三层,蔡家居中。该村位于城乡接合部,山清水秀条件好,是个富村,楼房鳞次栉比,装修比较亮眼。蔡国宾夫妇与儿子一家在小楼里共同生活,俩老住顶层,三层是儿子、儿媳和两个孙女的卧室,二层是孩子们的书房和活动室,客厅、饭厅和厨房安排在最下层。
吴霖组长不卑不亢,管主人叫“蔡国宾同志”,声称上门与老村主任“聊一聊”,核实一些情况。蔡国宾请对方不必客气,管他叫“老头子”就可以了。他早就什么都不是,就是个鄉下病老头。
老头子很放松,胸有成竹。他知道阿摆已经给叫进去了,知道吴霖他们是怎么回事,却没有丝毫胆怯。他拿“乡下病老头”自贬也属话中有话,似暗指被视同“黑恶保护伞”太高看了。在本村,确实人们都管他叫“老头子”“老家伙”,没人称他“蔡国宾同志”。乡里乡亲,叫“老头子”透着亲近,好比管“蔡成茂同志”叫“阿摆”。老头子亲切会见吴组长一行的地点是在自家客厅,这里有一圈红木太师椅,老头子坐在主位请客人喝茶,他自己光着两脚,于会见贵客期间抓紧泡脚,公务保健两不误。
他向客人告罪,称自己患痛风多年,严重时路都走不动。前几年又查出糖尿病且有并发症糖尿病足。这种并发症很厉害,后期病情会恶化,从脚趾头一点一点往上溃烂,医生只能把病腿一段一段锯下来。为了控制病情防止恶化,儿子为他找了名医会诊,其中有个老中医建议他泡脚,泡脚水用几味中药熬制。他试了试,似乎有用,因此每日定时泡脚,每次都泡半小时以上。病老头了,没办法,很抱歉。
吴组长说:“泡吧,没关系。”
老头子指着泡脚盆介绍:“这也是儿子专门给买的。”
那个泡脚盆并非高大上,很普通,就是一个塑料盆加几个按键,接通电源后可加温,可扰动水流做足底按摩并发出“噗噗”声响,从低到高有几个不同挡位。老头子称平时泡脚多在顶层自己的卧室里,省得跑上跑下,毕竟腿脚不好。今天贵客上门,恰好也到了泡脚时间,只好边“噗噗”边谈。儿子对他泡脚很上心,经常亲自给他按摩脚背,检查伤口,泡好后帮他擦脚,还会陪他到外边走一走,说是让脚部“活血”,他们会一直走到镇上,在那里的小吃馆吃一碗咸菜大肠头,老家伙好这一口。这座楼盖早了,当时考虑不周,没装电梯。没料到腿脚活动不便的一天转眼就到。儿子说了,等空下来,他会请人来家里看看,加装个私家电梯。儿子真的很有孝。
老头子接连提及儿子,吴组长只是听,不表态,未加置评。
双方交谈时,泡脚盆里水声“噗噗”不绝,伴奏很卖力。
吴组长向老头子提了个问题:“村里这些年大的收入和开支情况都了解吧?”
老头子称他并不了解。阿摆有时会来谈些情况,但是他没有兴趣听。不当村主任不操那个心,现在他只操心自己泡脚。
“听说过伟达工程集团吧?”
老头子摇头,他不记得这家企业。
“他们老板林金同好像给了一笔钱。”吴组长提示。
老头子笑笑:“他要是给我送一只洗脚盆,我会记住的。”
当天的交谈没有实质性进展,这个结果在吴霖预料之中。与老头子初步接触,属于“火力侦察”,很有必要,却不能抱太大希望。此刻办案的着力点还在于阿摆,突破口只可能在阿摆那里。
阿摆的素质与其堂叔不在一个档次,无法同日而语。事实上现任村主任除了很会记仇、报复心强,以及在主席台上行走大幅度摆动令人印象深刻外,确实资质平平。他在任上修桥铺路,村政建设亮眼,被表彰为明星村主任,实际尽是堂叔替他操办,从资金到运行,他充其量算个跑腿的。因此时候一到,突破他难度不大。面对经验丰富、志在必得的办案人员,“你们去问他”能抵挡几个时辰?没过多久他的心理防线便被攻破,一点一点开始交代问题。他承认得知自己被工作小组盯住后,心里很紧张,曾求救于堂叔。老头子让他不要怕,“你们去问他”也是老头子教他说的。老头子自认为工作小组轻易不敢动他,阿摆尽管把事情往他身上推,有助于自己脱身,事情也就到此为止。
关于伟达工程集团那笔钱,阿摆提供了一个细节:带该公司老板林金同去见蔡国宾的就是他本人。是一个晚间,林送给老头子一个手提箱,说是一点小意思。老头子没有推辞。走的时候该箱子就留在蔡家。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办案人员追问。
阿摆不清楚,感觉手提箱似乎很沉。
“是钱吗?”
“不知道。没打开。”
不需要他说,里边确实是钱。工作小组已经通过特殊途径查到可靠情况,当时伟达工程集团参加市区内河清理工程某标段招标,林金同分别从几家银行取款,共取出一百万现金,塞满一个手提箱。该手提箱从此销声匿迹。
但是老頭子蔡国宾不记得了,因为手提箱里装的不是洗脚盆。
老头子明摆着是在对抗调查。任何黑恶势力活动的背后,都有经济利益在充当推手。办案组在吴组长的率领下,不动声色地顺藤摸瓜,掌握了更多确凿证据,已经具备把老头子从他那座小楼里“请”出来深入调查的条件。吴组长却还在反复掂量。
“那个泡脚盆怎么办?难道一起请来?”吴组长问。
办案人员认为无妨。老头子可能确有糖尿病足,但是泡脚见客更像是即席表演。据了解,工作小组到来之前,老头子还经常独自在村里四处跑,动作麻利,健步如飞,作为前任村主任,其行走状态比现任村主任阿摆还强过十倍。
吴组长说:“必须请示一下。”
事关重大,请示是必须的。两天后相关决定下达,工作小组立刻行动,直扑小楼。
他们扑了个空。小楼里只有蔡国宾的妻子在家,她说:“老头子出去了。”
一个小时前,蔡国宾突然离家,骑一辆电动车走人。走之前交代说,他出去办点事,让老太婆不要做他的饭。至于去哪里,要多少时间,都未提及。
蔡国宾就此人间蒸发,居然玩起了失踪。
事后分析,可能是请示环节出了纰漏。由于情况比较特殊,对蔡国宾的组织措施要由比较高的层级来做决定。吴霖的请示会一级一级往上传递,每多一个环节,就多了一重消息走漏的风险。
蔡国宾充其量也就一前任村主任,哪怕比芝麻绿豆大一点,给阿摆当保护伞还有些勉强,何须这般兴师动众?原来这个七老八十之辈之不寻常不在其糖尿病足,却在其儿子。老头子先后娶过两个妻子,前妻病亡,娶了后妻,两个妻子都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兄弟俩同父异母,相差十几岁。眼下与老头子一起住在村里的是他的后妻及小儿子,该子叫蔡仁业,时为附近乡镇一所初中学校的副校长,儿媳也是该校教员。小儿子无足轻重,老头的大儿子却分量充足,村里修桥铺路建设明星乡村,其实都跟其大儿子有关。老头子与吴霖组长泡脚相会时,曾屡屡提到其子,包括提到其子帮他泡脚擦脚还陪他“活血”,很“有孝”。此时他所说的“儿子”其实特指大儿子,且有所暗示。而吴装作没听见,不加置评,回避那个话题,其实是因为有所顾忌。
蔡国宾的大儿子叫蔡仁功,时为本市常务副市长。
这把保护伞足够大。
2
老头子失踪当天,蔡仁功从省城赶回本市。
据我们所知,返程途中,他在高速公路上接过几个电话,其中有一个是常太昆打的。常是市委政法委副书记,时兼市扫黑除恶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由于蔡不分管政法事务,通常情况下常很少直接与蔡联络。
蔡仁功在接电话时很放松,他跟常开玩笑:“常副书记没挂错吧?”
当然不会错,找的就是你。但是常不能接茬开玩笑,毕竟是下级,且事涉敏感。
“蔡副市长什么时候到?”常问,“有个事需要赶紧向您汇报。”
“听起来很严重?”蔡问,“五千万,还是一个亿?”
常一时说不出话来,蔡即笑:“别急。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一个半小时后蔡仁功回到本市,却没有进政府大楼,也没急着与常太昆联系,他的轿车直接穿城而过,去了位于城南郊的浦子尾工地。
这是一个排水河道工地,工地上钩机、铲车来去如梭,一片繁忙景象。有一群人在工地边恭候蔡仁功驾到,包括政府办、国资委、建设局、城投集团等部门的头头脑脑,以及施工部门的大小经理,其中有几个人刚刚到达,因为刚接到通知。
这是一个临时召集的现场会,为蔡仁功在高速公路上行进时下令召开,市政府办紧急通知与会人员到场。蔡仁功风尘仆仆,下车时抬头四望,即眉头一皱。一旁郑文泉低声报告:“他们还在路上,快了。”
“哦。”
郑文泉是市政府办副主任,分工保障蔡仁功,是俗称的“大秘”。
几分钟后一辆越野车飞快驶临,是市电视台的新闻采访车。一组记者匆匆从车上跳下,扛着他们的摄像机。
蔡仁功点点头:“咱们开始。”
没待主持人宣布开会,蔡仁功忽然又大声问一句:“伟达工程集团是谁?”
场上有个年轻人举手。
“你是干什么的?”
年轻人称他是董事长助理。
“林董事长呢?他在哪里?”
年轻人称他们董事长出差,一时赶不回来。
“去哪里出差?”
年轻人一时支吾,答不出来。
“让他给我打电话。”蔡仁功下令。
“好的。”
林董事长是谁?就是某个夜晚拎着一只沉甸甸的手提箱跟着阿摆进入“蔡国宾同志”乡居小楼的那一个,伟达工程集团老板林金同。该集团如愿中标承建浦子尾工程,此刻工程正吃紧,相关人员正竭力赶工。
现场会进入正题,先汇报,再发言,最后领导讲话。从头至尾,蔡仁功表情凝重,有一种恶狠狠之态。他的讲话言辞犀利,强调临时召集现场会是因为情况紧急,汛期一天天逼近,留给大家的时间不多,必须背水一战。别看现在工地上车来人往,一切正常,背后问题不少,隐忧重重,决不能掉以轻心,等等。他提到背水一战,表面上指的是汛期,似乎亦流露出一点弦外之音。
此刻他是否已经得到“蔡国宾同志”失踪的消息?我们不得而知,却有足够理由怀疑。作为本市目前重要负责领导,他有很多消息渠道。不能排除他是从某个隐秘渠道紧急得知消息后,临时决定迅速召集工地现场会,以便把自己贡献给电视台的摄像机瞄准扫射。今天晚间,现场景象便会出现在本市电视新闻中,本市广大干部群众会看到蔡仁功副市长于工地现场发表重要讲话。这很需要。近段时间传闻四起,蔡仁功被传“进去了”,引发了众人的注意,其父突然意外失踪,必引起更多的注意。这时需要把这个“菜”再端到桌上,表明该同志依然健在,出现于电视新闻中有权威发布意味。
蔡仁功的现场“重要讲话”还提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字眼。当时蔡强调浦子尾工程务必按期完工,否则市区将面临全面内涝威胁,东南低洼地带将严重受灾,该区域生活有七万余人口,三万余套住宅,具体数字是35214套。工程一旦出问题,几场大雨下来,那一带就将如几年前海王台风扫荡时一样,道路上只有冲锋舟,小区地下停车场变成了水库,变压器受淹短路,电梯一动不动,人不被困在私家车里溺水而死,也会被困家中,无电无水,饥渴交迫。所以浦子尾工程务必如期完工,确保汛期内河排水顺畅,让35214套住房尽为安全屋。
作为政府领导,主管一大块经济事务,掌握、牢记和运用数据是蔡仁功的看家本事,一向开口就来。他的35214应当有其出处,虽然精确到个位,却未必那般准确。由于是临时召集的现场会,事前无法准备讲稿,蔡的讲话为即兴而作,无论是35214、“背水一战”还是“安全屋”,知识产权都归他本人,至少没有秘书代笔之功。“安全屋”这个字眼于我们并不陌生,经常出现于谍战片里:某特工被追杀,同伙把他藏在某个人所不知的隐秘地点,那个藏身之所就叫安全屋。蔡仁功提到的安全屋内涵有别,当然也有相通之处。特别是此刻,他家老头子跑了,藏起来了,跑到什么地方去?藏进了哪个安全屋?这是眼下我们最关心的问题。类似藏身之处有一处就够人家去找了,如果狡兔三窟,找起来便很困难,如果竟有三万,那还了得。
散会之前,蔡仁功交代电视台记者:“今天这条留下资料就可以,不必播出。”
记者一时支吾:“这个……”
一旁郑文泉忙说:“按领导要求办。”
这有点奇怪。刚才下车时,蔡仁功四处张望,似乎就在找这些记者,以便在今晚的本市新闻里“健在”,怎么此刻又不让人家报道了?想来也有道理,此刻蔡副市长高调露面未必就有正面效应,人们或许会感觉诧异,询问:“这个‘菜’怎么还在?”“到底什么时候才把它端下去?”那只能敬请期待。
现场会匆匆结束,众人散去,蔡仁功留在现场。常太昆带着吴组长匆匆赶到。
“听说蔡副市长在这里开会。”常解释,“我们就赶了过来。”
蔡仁功称自己本想回到办公室后再给常打电话。既然常赶得这么着急,那就委屈两位了,在工地找个地方谈谈情况吧。
他看了看吴霖:“这位好像是市局的干部?”
吴是从市公安局政治处抽调到工作小组的。
工地一侧有一排简易模板组装而成的临时工棚,现场施工经理给蔡仁功找了个安静的空间,供领导听取重要汇报。理论上说,作为下级,常太昆、吴霖他们前来约见蔡仁功,还得自称是“汇报”,尽管这一所谓“汇报”之实质已经接近于追查。
听说自己的父亲突然不见了,蔡仁功表现惊讶,似乎难以置信。
“不会吧?”他脱口道,“确认失踪?”
“应当说,目前是下落不明。”
所謂“失踪”是一种通俗说法。法律意义上的“失踪”须在人员下落不明满两年后,由其利害关系人,也就是配偶、父母、子女等亲属或债权人、债务人向法院提出申请,由法院来宣告其失踪。如果没有人提出申请,法院还不能主动宣告。目前蔡国宾下落不明才十几个小时,蔡的家人包括蔡仁功并没有向哪个公安派出所报案,因此只能说其下落不明,法律上确认失踪是两年后的事。也许不需要等那么久,只要两天时间老头子就会自己从哪个旮旯里冒将出来。
“我们觉得有必要迅速向蔡副市长报告,希望能得到重视与帮助。”吴霖表示。
“是你们这样认为吗?”
吴霖绵里藏针:“您是领导,比我们清楚。”
人员失踪有多种情况,老年痴呆者走失,儿童离家出走,经营失败者“跑路”,时下都不稀罕。通常情况下都是失踪者家人最早发现,为之焦虑并迅速投入寻找。蔡国宾情况不同,是在面临调查时逃匿,其亲人即便没有暗中助其逃跑,至少也是心知肚明,不声不吭。此刻当然不能坐等老头子自己冒出来,或者其亲属到派出所报案,相关部门人员必须迅速出面找当事者家人了解情况,查问究竟,这属于办案标准程序。蔡仁功除了是嫌疑人的亲儿子,他还是本市在位的重要领导。其身份具有特殊性,涉及他,不是工作小组想怎么办就可以怎么办的,具体做法也不是常太昆这一层次的负责官员可以决定的。包括此刻的直接接触,此前必有一个请示程序,由管得着的人拍板同意。这一点,身为领导的蔡仁功当然很清楚。
他反应激烈,脸一板发火道:“居然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是个老人,患有多种疾病!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万一出了大事,谁来负责!”
常太昆在一旁解释,称他们已经做了细致了解,工作小组所做的工作完全符合规范,没有不当之处。
“但是老人没有了!我们家人得去哪里找?到公安局,还是你们政法委?”
“所以我们需要马上向您汇报。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人找到。”
蔡仁功不作声好一会儿。
“请你们理解。我对他很牵挂,但是不能怪你们。”他放缓口气,“我表个态。”
他的表态有三条:第一是支持,工作小组承担重要任务,当事者以及家人都应当无条件支持,配合办案。第二是关切,这个当事人年高体弱,有别于其他当事人。作为家人,担心与关切是免不了的。第三是请求,希望办案人员能充分考虑当事人的具体情况。老人充其量一个旧日村主任,当年主持村务,有功有过。他个人认为功大于过。无论好坏功过,都是明日黄花,眼下都已无足轻重。没必要去折腾一个老人,需要了解什么,尽管问当儿子的便可。作为儿子,作为副市长,他愿意好好配合办案,这也是责无旁贷。
对方两位均不吭声,因为不是他们可以答复的。此刻只能加以记录。
常太昆还是那句话:“现在首先是把人找到。”
“我同意。”
吴霖需要了解近段时间以来,特别是近一两天,蔡国宾下落不明之前,蔡家父子间有什么联系,是否发生什么异常事件。
蔡仁功再次強调:“他是我父亲。”
父子之间常有联系当然再正常不过。市区与蔡家所居乡村相距不到二十公里,只因为蔡仁功工作很忙,难以经常回家看看,平时多靠电话表达关切。通常情况下,隔一两天蔡仁功会给父亲打一个电话,问问吃饱了没有,睡得怎么样,特别是痛风和糖尿病足,那必须经常留意过问,免得酿出大病无以挽回。近一段时间里,由于内河治理工程进入冲刺阶段,加上需要到省里跑项目跑资金,忙得顾不上往家里打电话,算一算,已经有一周多时间没跟老头子联系了。哪里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
蔡仁功表现得像是对父亲的涉案及失踪一无所知,可能吗?欲盖弥彰。七老八十的病老头蔡国宾能长得多漂亮?值得人们这般眷顾?没那回事。查老头其实意在查儿子,我们作为旁人都能看明白,当事人自己还能不清楚?可以想见,吴霖组长带着人与“蔡国宾同志”相会于泡脚盆前,不待贵客出门走出十步,消息就会一五一十从泡脚盆边传递到儿子那里,强烈的紧张感会像盆里的气泡伴着“噗噗”水声不住翻滚。一段时间以来本市一再风传蔡仁功要“出事”,风口浪尖之际父亲被盯上了,于蔡仁功肯定压力山大,必千方百计以应对。在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们不能说蔡仁功一手导演了其父的失踪桥段,但是他自称一无所知毫无说服力,只能拿去哄鬼。老头子潜逃后,即便他本人没与儿子通电话,也必有人在第一时间通风报信,否则这一对父子岂不枉为慈父孝子?
“蔡副市长觉得他可能会去哪里?”吴霖问了一个要害问题。
“如果知道,我会告诉你。”
“如果他跟您联系……”
“我也会告诉你。”蔡仁功说,“可以谈谈他主要涉及什么问题吗?”
吴霖表示案子还在办理中,案情不合适谈。
“一定有什么需要我配合。”
“当然,眼下最需要的配合就是让相关者到案说清楚。”
蔡仁功摇头:“我确实有点心理障碍。”
如果工作小组办的是蔡继承,那很好办。蔡仁功一向干脆,需要的话他会拿一条尼龙绳把该小子捆成一团,亲自扛着从北京大学送到本市政法委去,因为蔡继承是他儿子,大义可以灭亲。但是换成蔡国宾就比较棘手。毕竟是老爹,七老八十了,还有糖尿病足。让老爹受累受罪,当儿子的想来心里实在有愧。
“再次恳请你们办案中体谅他的实际情况和身体情况。”蔡仁功请求。
吴霖没吭声,只是低头做记录。
“没有干扰办案的意思。”蔡仁功强调,“我刚才已经表态三条,首先就是支持。”
实际上他的每一句话都在干扰办案,他的表态类同于表演。
当天,他还有另一场异常表演。
常太昆与吴霖两位离开后,蔡仁功没有在工地上久留,匆匆察看了一番现场,即登车走人。上车后他给陆欣雨打了个电话。
“陆书记在办公室吗?”
“开会呢。”陆询问,“有事?”
“比较急,想立刻向您报告。”
陆很爽快:“来吧。”
二十分钟后蔡仁功进了市委大楼陆欣雨的办公室。陆果然在开会,竟是书记办公会,书记、副书记、纪委书记和组织部部长都在。陆把办公会先停下,跟蔡仁功谈了话。
“你这人我清楚。”陆欣雨道,“长话短说吧。”
蔡仁功居然一字不提父亲之事,他跟陆欣雨只谈浦子尾工程,且集中谈一个人,就是伟达工程集团的董事长林金同。蔡仁功告诉陆,他刚在浦子尾开了个现场会,林金同没有露面,公司派了个助理出场,说是林出差了。其实林是躲起来了。据说林牵涉到某个案子,办案方面要动他,他听到风声,三十六计走为上,脚底一抹油跑路了,此刻无从联系,几个手机无一能通,人下落不明。
陆欣雨立刻警觉:“有这事?”
蔡仁功主要担心工程。如果林金同出问题,伟达工程集团群龙无首,很快就会乱成一团,浦子尾工程有可能被迫延宕。那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作为咽喉工程,排水河道必须在汛期前完工,否则一场大雨下来,内河的水卡在咽喉排不出去,城区必定内涝,其严重性堪比地震,灾情将如当年海王台风一样厉害。
“如果合适,盼望陆书记能亲自过问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