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
作者 白琳
发表于 2023年9月

他们邂逅于越南美奈的海岸边,各自极尽心机地塑造自己的个性、品位。后来,他们都剥脱费心打造的人设,袒露了爱无能的自我。他偶尔会留恋她身上的味道——那苦涩的香味飘浮在命运的孤岛上,似一道符咒般将赤诚之爱封印。

1

香水店位于距离鲁本斯旧宅不远处的拐角。安特卫普的街道几乎没有直线, 每一个路口都分出许多岔道。仲茵原本不是要走到这条路上来的。十一月的冷雨已经打湿了她的羊绒大衣,围巾上也沾满水珠,但很快渗下去,再不多一会儿,下巴已经感受到了潮湿。她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时,只不过想去躲雨。巨大的玻璃橱窗里摆满了香水瓶,下午四点钟,柔和的灯光映照着明暗交错的黑白雨柱与街道,细雨浸湿流光,这描写恰如其分,只不过马上就要演变为暴雨。

扑门而入的时候带着几分狼狈,头顶的卷发已经全然塌下来,仲茵感觉得到它们正一绺一绺地贴在颅顶额角,雨水滑进眼里,睫毛膏花了,美瞳刺得眼珠生疼。

小小一间店,盈盈不堪一握的长度、宽度,从门口走到尽头不过十五步,一不小心就和店员对上了眼睛。女店员坐在角落里的柜台后面,加高的嵌在拐角的黑色条状桌椅有些像酒吧前台,后面整堵墙架上也层叠垒摞起瓶瓶罐罐,不过摆放的不是酒,而是有各种标签的溶液瓶。女店员看了仲茵一眼,很快回到原本盯视的电脑屏幕上。另外一个店员是男人,不太高,不太瘦,头发稀薄,快要谢顶, 可是不难看,甚至样子有些聪明。

对于一切比自己矮小的男人,仲茵多少都会生出一份歉意。她和他保持了一些距离,很好,他也没有马上走过来,让她感到不适和尴尬。店内的空间、摆设与从外部看进来没什么区别,只是这般狭小超出了预期。所有的调香都摆在橱窗前面的黑色木头长桌上——橱窗就是商店的容量。仲茵整了整衣襟,身上没有多一分一毫的装饰,这种过分的朴素和店员的那两双眼睛距離太近,让她多少有些不自在。她站在靠近门口的一角,努力使自己冷静,打开一只玻璃瓶,嗅香。单调的行动不能支撑时间的长度,片刻之后尴尬再次凝固,玻璃瓶上除了毫无逻辑的数字再无其他。这么做的本意就是请顾客开口发问,然后店员才好慢慢上前,绅士而礼貌地介绍:这是……

然而那两个店员始终没有行动,不过凭借独特的直觉,仲茵可以感受到他们的目光正走上自己的脊梁,在褐色的羊绒街道上漫步。这是一条陌生的小径,细长崎岖,他们走得很仔细,连腰椎断裂之后的扭转凸起的小骨结也被耐心勘察。她想。她克制住将手伸向腰椎第三节。这里曾经被摔碎,她差一点就不能够再次站立起来。那个故事,以前在美奈,只要夏天一到她就会讲上几遍。那时她总穿袒胸露腰的短上衣,腿格外地长。

跳伞事故,我差一点瘫痪。她面对一张张陌生面孔说。这是每一个章节的开场白。

她可以从不同男人的眼睛里读到一份相似的惊讶,充满兴趣的探索,或者故作。只有李谦最为平淡。

哦,这样。他说。他并没有延续她的冒险,而是回归自己的经验。他经历过一次坠机,侥幸活了下来。他描述起坠落过程中打不开伞包的状况,语气十分冷静:如果不是乔,我就死定了,可谁能想到他反而死在了三英里之外,公共安全部用一架直升机来找回他的尸体——他在现场被宣布死亡。那时候他才二十七岁。

你呢?

我二十五岁。

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吧?

没错,很久以前……时间过得飞快……

你看到了他的尸体?

没有。他帮我拉开伞绳是我们最后一面。

我们都很幸运。

幸运?大约是吧……他转过身望着她,真可惜,我来这里两次了,还是第一次见到你……

以后也可以来。仲茵笑着。

恐怕这是最后一次。飞行员李谦说。

这是 2021 年夏天,夜里,他们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吃一盒两美金的榴莲。浪潮拍打沙滩,并不激烈,远处被青黑色乌云覆盖。他放在椅子上的双脚,浓郁的榴莲味,塑料盒子被风拍打的声音,躺椅后面隐约透露的灯光,晚风,在夜里不断变化的海浪气息, 所有一切都充满细节。

那是因为我有阵子待在法国。

法国?

嗯,一开始在……她试图重启自己的故事,从另一个角度。似乎不这么做,就无法立体起来。这些事大概被讲了一千遍。往返于美奈这间民宿的客人大多会对她的经历充满兴趣,他们听她叙述,也在她那里构建自己的故事。是萍水相逢的人们,短短见一次就不再见到的彼此。他们都想在自己的故事里华丽一些,用来洗涤日常的平庸。

可是李谦显然不能专注。也许他对任何与自己无关的事都提不起兴趣。仲茵偶尔也会遇到这样的旅人,并不特别。不过,他总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她,这令她讲话的欲望萎缩,不自觉要快速结束介绍自我的流程:……就那样,我去了巴黎,在那里住了好一阵子,但是我父母催我回来结婚……她停顿下来,留下一个怯弱的尾声。

所以呢?你现在已经结婚了?他问。

并没有。她笑着说,不过,她指了指他们两腿之间正在腐坏的榴莲,差点成了这家店的老板娘。如果是就惨了,生意这么坏, 打开的水果有一半都得贱卖。听说他们打算过了夏天就关掉铺面。

李谦沉默了,仲茵发现现在说这个实在不合时宜。

如果天气好,我们可以去潜水。她再次迅速转移话题。

你喜欢潜水?李谦问。她知道他一点都不好奇。

我还有潜水证,在希腊拿到的。她说, 别的都还好说,就是夜潜让人害怕。那晚又是阴天,什么都看不到。我们从不同方位下船,最后要回到指定集合地点,结果我下去就被珊瑚钩到——这是我最恶心的一种生物。不知道你有没有近距离观察过,它们的身体是圆筒状的,有许多触手,触手中央有口。我近距离看过一次,就再也无法直视,而且很容易被它们刮伤。但那天不巧,我的氧气瓶恰好就被卡在了这些珊瑚虫的骨架上。

然后呢?

然后我用力挣脱,但怎么也动弹不得,心里十分慌张。主要是,除了头顶上的一点光,我什么都看不见,在漆黑的海里。

然后呢?

这时候,我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朝我游来。根据身形,我认出是和我在同一位置下水的学员,他叫大卫,是他救了我的命。

哦,我忽然意识到,你现在好好的,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刚才听你讲时,我感到了紧张。不过,你没有和那个大卫发生点什么?

没有。

为什么?

他六十岁了。

哦,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而且他婚姻美满。

呃,为他感到高兴。李谦说。

在斯特拉斯堡,若不是跳伞出了事故,我再跳三次就可以拿到跳伞证。仲茵继续说。不过李谦显然有些走神了,他慢慢捏起手中的啤酒罐,它们发出咔咔的声响。

我倒是差一点在那里结婚。她继续道。

哦?他似乎重新燃起兴趣。

但是就是个索然无味的故事。她满意这个话题最后由自己画上终止。

他们结束了谈话。下午,她在自家民宿里看到了这个忧郁的中年人。他放下行李就坐在凸起的高台上发呆,和远景一样晦暗。是一个阴天,到处灰蒙蒙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海面,灰蒙蒙的遮阳伞。他曾隶属于新加坡一家廉价航空公司,不久前因为疫情而被裁员。

我以前飞过英国航空。他说。他把手机翻出来,给她看他年轻时的照片,他在那里意气风发。

亚洲人很难进入这种航空公司。他莫名有些激动,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继续说,这是2004年,我们刚刚更换制服,他们请来英国著名设计师 Julien Macdonald 设计的。

她打量那张旧照:李谦站在机舱里,身上的衣物剪裁得体,黑白色调,双排扣设计, 细节上都是英伦风范;一双合适的鞋子搭配爵士帽,侧兜紧密贴在前胸,丝毫不见累赘,上面缀着一只银质老鹰,应该是航空公司的标志,袖子不长不短刚刚好,保守之中透露出沉稳雅致。他身材并不高大,却被这身制服衬得笔直坚挺。那应该是他最好的年代。

看上去很不错。她表示认同。

还有这些。他继续往后翻那些照片:乘务员身上都穿着这样的制服,每一个都露出标准的笑容,所有线条看上去都干干净净。

她想问他为什么从英航转到新加坡廉价航空,但显然他并不想谈论人生的滑坡。尤其是,现在还在滑落下去。于是,她轻飘飘给出安慰:只要再等等,等这一阵子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好像并没有过去几个钟头,美奈的傍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廊道尽头互道晚安时,李谦忽然走上前来,在仲茵的唇部吻了一下。她没有感到惊讶,而是默认了这个吻,于是男人再次吻了过来。从他的举止、目光和呼吸声来看,他显然有些脱序地陷入一种急需安慰的狂乱。远处的海浪变得汹涌澎湃,她觉得如果他们再不走进房间,那些海水会打湿彼此紧紧绞缠的双腿。他搂抱的不是她,而更多的是他自己。

你有什么打算?第二天沿着海港漫步时,他问她。

那么你呢,你有什么打算?她反问。

没有任何打算。我想要先去安特卫普——我有一个朋友,说那里可能有个机会……然后再说别的。不过,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一趟?

去看看也无妨。她说。

这原本只应该是两句玩笑。但现在,他们住在安特卫普一个青年旅舍已经两个多月了。她还没能完完全全认识这个城市、了解这个人,而时间足以让他们变得相互厌倦。

青旅那间屋子只有五六平方米大,没有浴室和卫生间,对她而言极为不便,但她现在也在慢慢适应。每天都有不同面貌的背包客进进出出。李谦从不待在房间里,总是坐在公共餐厅,不戴口罩。仲茵觉得他在等待被感染瘟疫。

你为什么总要去那种地方待着?她问。

那難道要我待在房间,转身就要磕到架在墙上的铁架,像个小笼子那样的地方?

她沉默,看向他的脸庞。他急速地瘦削下来,比她初次见到他时瘦了至少十斤。他整个面部被时间劈碎,显露出一道道塄坎。还好,他已经很久没有刮掉胡子了,这些乱蓬蓬的东西使他的下半张脸勉强丰盈。

最近一段时间,李谦只以蛋饼、薯条和可乐为生。在狭小的公共餐厅里,他坐在靠窗的一台红色双人座桌子边,花一整天的时间吃掉一块蛋饼、一盘薯条,喝下一瓶 500 毫升的可乐。在这期间,他和很多人讲话, 把自己的照片展示给出来旅行的亚洲女性,重复与仲茵初次见面时的讲述。更多的时候,他和不断咳嗽的旅舍管理员交谈。他把水壶从两个西班牙来的情侣中间拎走,对他们说:抱歉,乔需要喝一点热水。

年轻的情侣连忙道歉,为自己私占公用水壶而感到愧疚。

李谦将水壶递给乔。乔接了过去,给他和自己各泡了一杯菊花茶。他们对站在厨房T 形吧台的两侧,默默品尝。乔是每周来上三天班的旅舍管理员,名字和跳伞时救过李谦的乔一样的拼写。

李谦说得对,那个小小的房间,被挤压到极限的局促,这一切,都紧窄得让人发疯。

2

几分钟之后,雨果然铺天盖地地下起来,激浪一般拍向橱窗。香水店里的人静静立着,都面向窗外,看着大雨。除了一开始仲茵进去时店员给了她一个很客气的微笑,没有人再说一句话。室内极度寂静,仲茵行动时也收手收脚。现在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外界的一切都盖住内部,像打开了声量震撼的狂躁音乐,然而这一切仍然不能使她感到放松。

我说,我们今天早点关门。仲茵身后的女店员开口了。她一直在柜台里坐着,一头红发,穿着件黑色的羽绒衣,拉链只拉到胸部,漏出里面质量堪忧的白色打底衫。她正在电脑上录入一份目录——也可能是单据表,总之是一件有关商品的货表。仲茵从她身边走过时瞄了一眼,见上面写着些一时无法辨别内容的东西。从她和那个男店员说话的态度来看,两个人至少是亲密的。亲密,如何定义?恐怕是:一分自在随意,一分比对别人不太常用的冷淡的语气。

男人没有说话,伸手在颅顶抚了两下。

这动作李谦也常做。不过,他是将手指插进发丛,穿行而过。

李谦的头发要比男店员的茂密得多,也仔细打理过。他的头发是棕灰色,眼睛也是棕灰色,胡子也是。每过差不多两个月, 他就会用染发剂仔细处理身上的毛发,遮盖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银白。偶尔——据他所说,也会用剩余的燃料顺便染一下眉毛——算是一种精致统一。他的眉毛也很浓密,眉弓上扬,双眼皮褶皱很深,年轻时应该好看,现在都从眼角塌下来,额头上有皱纹,两颊也有,纹路比较深,像是两个锐角三角形刻在颧骨下。他的腿很细,几乎没有臀部,这让他看上去十分瘦削。他经常穿衬衫——浅蓝色或者白色的衬衫,哪怕住在青旅那种地方,走进公共厨房也要穿成那样。他说话的时候,似乎总有些迟钝。他和那些住个一晚两晚的女孩子聊天,对方问了问题,他的回答总是异常缓慢。

您是不是没有明白我的問题?一个女孩这么问。

我知道,我只是需要再想一下。他回答。他似乎已经这样回答过好几次。他有些怕女孩子再问一次。

从这个早晨开始,安特卫普就沦陷在浑浊的灰黄色天际下,李谦如往常一样,走出房间,穿过一条十米长的走道,在尽头的洗手间上过厕所,用印着粉红色花朵的洗手液清洁自己,接着推开一扇白色木门,走到接待室。

早上好,乔。他冲坐在吧台后的乔打招呼,你都好吗?

老样子,我快要累死了。乔回答说。他戴着一只FFP2口罩,已经用得有些脏了。这只口罩乔戴了应该有一周了,甚至更久。不应该买白色的而应买黑色的。李谦想。但确实白色更有说服力,只要不仔细,塑料罩封后的乔看上去很干净。两个月之前,他就是这样觉得的。那时他只预订了两晚的住宿,十点钟抵达青旅时,乔正在看一个西班牙真人秀。几对男女互相交换男朋友、女朋友,尺度有些大。他抬头看了看电视里的画面,一个男人正和一个女人在泳池边舌吻。

这是什么,电视剧?等待乔登记的过程中,李谦靠着柜台的大理石台面边看着屏幕边问。

不是,是一个实镜秀。这两个不是男女朋友。这个男人的女朋友和另外一个女人的男朋友在另外一个别墅里。他们互相以为对方是忠诚的。乔的指头在空气中比画。

可是这样……现在节目播出来,难道不会被戳穿?

也许他们根本撑不到节目播出。乔咧嘴大笑。隔着口罩,李谦看不到乔的嘴唇,却可以从他的眼睛里读出来,尽管他的眼睛也被厚厚的镜片遮蔽。

你从哪里来?李谦问。

塞维利亚。乔回答。

在这里做什么?

你也看到了。

可是这种工作不能令你负担生活,我说的没错吧?

是的,不过实际上这只是我的兼职工作,我还在读书。念经济……我知道看着不太像,但我确实在念书,已经三年级了。而且我也不常去学校,现在都是网课……

为什么……李谦想这样问,却刻意收敛了继续打探的意图。那时候他们还只是萍水相逢的两个陌生人,一个从新加坡来找机会,一个自“塞尔维亚”来讨生活。记忆的夹缝中没有仲茵的身影,他想起来走进玻璃门厅之后,她就急忙去厨房烧一杯热水。厨房在接待室的后面,走两步,穿过一道小门就到,早晨六点开放,晚上十点关闭。他没有想到,此后两个月这里会是他的主要栖居地,一大早就走进去,坐在窗边喝咖啡,晚上以一杯菊花茶结束。这些饮品都由旅舍提供。

这家名为安特卫普的青年旅舍占据了一栋十九世纪大楼的第三层。大约是新翻修过的,房间内被刷得雪白,床品也是每日一换,透着清香的洗衣液被烘干的味道。住了一周之后,仲茵说不必每天更换床品,这样有些麻烦,如果他们还决定要继续住下去的话,可以一周更换一次。李谦不同意,说这些雪白的床单、被罩盖两天就脏了,需要时时清洗。他这么要求。

你自己住也会每天洗一次床单吗?她咄咄逼人。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安特卫普开战。他还不知道他们会吵那么多次架。

到现在他们已经冷战两天了,比以往都更久一些。此前几乎都以李谦的和解作为终结,并不是说他不能够坚持自我,而是十点之后,他必须回到那间一转身就会磕到床角的、紧窄的房间里去。仲茵的脸近在咫尺,他们免不了异常尴尬。

这次是为了两个国内来的女孩争执。那晚他一走进房间,仲茵便再次发问:我们究竟要住到什么时候?

等到可以面试。

所以是什么时候?

要看我朋友的安排。

可是我们已经住了这么久。

如果你不想继续住下去,也可以回去。这是他第二次讲这句话。第一次讲是一周前。尽管他很快就道了歉,甚至为表诚恳好不容易同她一起出门走了走,在一片社区公园绿地上小坐片刻。那一刻似乎宁静,但他知道往后这些话将密集地从自己的口中迸发。一开始他并不确信,甚至有些担心。但经过上一次,他很快就分辨出这句话对仲茵的挫伤以及她流露的些微胆怯。所以这次他盯着她的眼睛,说得坚硬冷酷。

果然她语塞,颊上的肉垂落下来停在嘴角。片刻之后,她转移话题: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

别人?

就是那两个跟你嘻嘻哈哈的女孩。

不用告诉我。他迅速回答。

你都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尊严?

你在乎你大可以离开。他又一次脱口而出,自己都觉得惊诧,知道会频繁地讲这句话,但确实不曾预料会如此频繁。

话音落地,仲茵却没再言语,和前次的激动不同,她只扯下了卷在头上的毛巾。顷刻,吹风机的轰鸣声便在房间的腹腔震动。他确信她是在强忍愤怒。

躺在床上,他把自己的头埋在蓬松的枕芯里,上面有新鲜的、干燥的味道,再一次,他感到自己坚持每天要求更换床品真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安特卫普一直在下雨,从视觉到触觉都显得过于阴冷,只有每晚烘干机里的味道能使人有片刻松弛,仿若飘在云端。然而仲茵的话也盘旋其上。他想起那两个女孩子的模样,差不多的身高,留着长发,全都漂染过,面部妆容也差不多。这让他一开始有些难以分辨,甚至认为两个人是姐妹。后来多见了几次,他才分清楚谁是谁。两个人都在布鲁塞尔上学,到安特卫普纯属游玩。不用仲茵告诉他,他也大约能够猜到她们在说些什么,况且有天早晨她们没有看到厨房拐角处的他,于是在他等待加热蛋饼的间隙,他听到她们坐在餐厅里侧讨论他。

那个前飞行员大叔,你不覺得他好像有些什么症状?

看着好好的呀。

不是。你记得他总说“我要想一下”,对吧?

嗯。

但是你问一个他不用想也知道的问题,他也会说“我知道,但是我需要想一想”。

比如说……

比如说我问他女朋友是哪国人,他也说“我要想一下”。

听着真的有些可疑。

而且感觉有些可怜。

为什么?

……

蛋饼好了,他把它仪式化地放在餐盘里,从冰箱里取出两袋不知哪个游客吃剩下的袋装番茄小料挤在上面,放好刀叉走了出来。他泰然自若地在老地方就座,和气地招呼:你们好啊,今天要去什么地方看看?

两个背后探人隐私的女孩见到他略显尴尬,但青春的强悍令她们很快调整过来。她们跟他抱怨天气,说这样的风雨让她们根本无心游玩,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被困在酒店里睡觉。他一边吞咽食物一边点头。后来她们喝完茶,跟他道别,说无论如何今天要出门去。两个人都换上了方便踩水的马丁靴,走出去时一前一后连在一起,像匹被钉了脚掌的马。

他在她们身后祝她们好运。

是前天的事,但现在想起来似乎已经十分久远。那两个女孩子,他之后没再见到, 应该是离开了。晚上回到房间时,仲茵已经睡下,李谦没有开灯,钻进被窝不消片刻也马上昏睡过去。这阵子待在小旅馆,并没有消耗什么,却又似乎无知觉地消耗了许多。他感到这间紧窄的容器正在吞噬自己最后一点能量。早晨他起得晚一些,听见仲茵在房间里忙碌一阵子后,出门去了。半小时之后,在餐厅也没有寻到她的身影,他才确信她是到旅舍之外去了。他往窗外看看,天色昏沉,却也在昏沉中隐匿透亮。一定会下雨的。仲茵没有带伞。他们没有伞。

有些问题他很难回答,总是不由得想了再想。比如说仲茵是哪里人,他是哪里人,他们是什么关系。年轻女孩问他女朋友是哪国人,他确实有些糊涂。他原本想说是上海人——和两个女孩中的一个一样,来自青浦。但是那人不是仲茵,甚至现在,他都不确定他与那个女人是否还有任何关系。倘若要回答自己的女朋友是仲茵,那就是另外一层麻烦。仲茵究竟算哪里人呢?在越南长大,却一直没有更换国籍的福建人。他呢,又是哪里人?在河南土生土长,考进新加坡的航空大学,毕业后工作,更改身份,但他到底是哪里人也难以说清。

这么看来,他的游移迟钝,合情合理。况且,未能定论的事还有一些。几个月以来, 他从未对仲茵谈起,他还有一位交往多年的女朋友。她比他大几岁,甚至有一个在读大学的女儿。他始终无法接受女朋友有这样大的一个女儿——太大了,一个身高一米七,二十多岁的女儿对于她来说太大了。有时候看照片,他感觉她们就像是姐妹,他总会忽略掉她的年纪,四十六岁,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她保养得很好,可能和生活环境有关。她过得不赖,四十岁之前就职于上海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先生做外贸生意,生活闲适富庶。后来她辞掉工作,更有余裕时间。疫情前,李谦每月都有航线过去,能见的时候就尽量见。认识她的时候,他还在人生顶峰,当然那时候他并不知道从此即将一路下滑。

被航空公司辞退之前,他们讨论过结婚。现在他们断联了。

半年以来,他没有收到对方任何消息,他的生活也跟着天翻地覆。时间一定不是守恒的。它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有自己的走动方案。六个月在他这里几乎等同六年、六十年。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小心跌进了另一条时空线,那个女人竟似乎不存在。

无限煎熬又恍若隔世的感觉。

3

雨水捶击玻璃,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下午四点,厨房里空无一人。李谦有点冷,起身关闭了最后一扇透着风的窗户,也还是冷。天色暗淡,他没有开灯,整个人和外部世界一样,被青黑色乌云覆盖。仲茵还没有回来,他有些担心,但更多的却是放松,甚至在一个瞬间,他想她就这样离开也很好。

我第一次见到你。我来这里两次了,这次大概会是最后一次。李谦说。2021年夏天,夜里,他们坐在美奈泳池边的躺椅上吃一盒两美金的榴莲。浪潮拍打沙滩,并不激烈,他放在椅子上的双脚,后面隐约透露的灯光,晚风,在夜里不断变化的气息,所有一切都充满细节。那时候在彼此的眼里,他是飞行员,她是法国回来的调香师。

他对她起初的好感,现在几乎荡然无存。他只是偶尔留恋她身上的味道。一种淡淡的苦涩的香味。这是标记,是遮盖,是模糊焦点的掩饰。现在这层伪装被揭开了,在安特卫普的空间里,他们都失去了容身之所,剥脱了费心打造的人设。

要极尽心机地塑造一个人的个性、风格、品位,也许正是这一点,让他与仲茵既能够彼此理解,又相互觉得面目可憎。他对她的过往所知不多,也从未坦露心声。在美奈的海岸边,他们彼此安慰,得到的却仍然是不可抚慰的空洞。到现在为止,他仍然未能疗愈自己,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思念在自卑与颓废中疯长起来。有天夜里,他从梦中惊醒,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落在耳边,犹如巨响,他在混沌中分不清身在何处。过了许久,仲茵的身躯才在黑暗中完全展现。她背对着他,安静地睡着,躺下来更显得颀长,与那人很不相同。他渐渐清楚不过是个梦,她不是阮月。他竟然默默无声地流下泪来。

认识阮月之前,他一直都很匆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对所有的事件都想尽快收尾,即使是他喜欢的,也总是在争取结局。他一直想着手做下一件事。他不能处于中间,总是必须在规划的时段抵达终点,任何事情——吃饭、念书、工作,任何一种关系。

考进新加坡的航空大学是对国内生活的收尾。从此之后,没有人再会知晓他的身份——一对抢劫犯夫妇的遗子。他不太清楚那个过往,也从未有人跟他仔细说明,只隐约有个脉络。他大约五岁时,父母拦下了一辆前往山西的运煤货车试图抢劫。结局是父亲被当场砍死,母亲在入监的几年之后也患病离世。他跟着外公生活,算不上拮据。十岁赶上城中村拆迁,拿到了不多的一笔补偿。外公好嫖,六十五岁不到就死在一个按摩馆里,对方赔了一万元息事宁人。无论是补偿款还是赔偿款,李谦一分没拿到,唯一的运气是身体康健、脑子灵活。二十岁从河南到新加坡,他把过往结束得干干净净。比起本地人,他讲一口流利的英语,都是读书时苦练的成果。有次他们集体去美国受训,李谦讲话镇定,与一群外国人谈笑自若。一个马来西亚的同窗拉着他,表示惊讶:你们中国内地英文都讲得这么好?

没错,怎么……

在马来西亚,只有好好受过教育的人才能讲成这样。

他知道对方不是夸奖,是确实佩服。新加坡、马来西亚一带的英文口音重,不是中产以上,是讲不到这种程度的——语言分辨阶级。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23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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