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扬沙
作者 莉璎
发表于 2023年8月

第一类结局

城市的高楼压扁了天空,还是变换的云霭束缚了楼宇的脖颈,晴空万里时,道路把惆怅扯成深色领带,对抗蓝天的纯净,那大片的过往不断涌进心怀,如一波又一波乘客,南腔北调,各具相貌,包括命运模糊不清,无从追踪了……

不同的气氛,搅扰着心里的一滴泪。

似水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十七元打车费转给孔立昂手机收款。“谢谢师傅!”穿白色连衣裙的胖女孩开门下车,“嘭”地关门,车子里拒绝性安静。孔立昂略带忧郁的大眼睛扫视车窗外,眼前是远郊大学校园门前,车停靠得离校门很近,胖女孩走进校园,背影不断缩小。

孔立昂的脸显长,身形瘦高,一双大长手,一只握方向盘上,另一只,有人上车会随时迎上去。他把主驾驶座位向上调节,大长腿才不至于屈从。校园里走出一位女子,黑绒裤,坡跟休闲鞋,酒红色束腰半袖衫,面孔白净,辨不出年龄。她安静而沉稳地走过来,急急地上了车。

“师傅,去西海路8 号公寓,我上楼取东西,你等我一会儿,我还回来!”

“好嘞!”

来去八十多元车费,现在城东郊区,那地方在城西郊区。女子很着急的样子,但她坐后车座位上,保持安静和沉稳。

孔立昂征求乘客意见:“走高架还是走外环?”

“哪个不堵车,哪个快走哪个,师傅说了算!”

挺让人舒服的女子,声音柔和,透着软软的亲切和澄明,孔立昂心里凝结的小泪珠松弛了一下。他专注开车,车轮不断吞噬“深色领带”,风声在车外萧萧,方向盘把握得稳妥,能超车时则超越,竟然一路遇见“绿灯”。

女子感叹:“师傅,你的车技真好!”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有这样一位乘客,不枯燥。

孔立昂打开车载音响,李克勤粤语演唱的《友情岁月》汩汩涌出,词曲浓烈、凄清,然后燃情……他似乎又飞驰在广州的街头,楼更高,车流更蜂拥,挤胀、分解,紧张而拼进去的感觉。

“这真是岁月呀,怀着消失后的风,还在一个人的心里敲打,也不管相聚过的人知不知道,一个人在路上,其实不敢说疲惫,不敢说憔悴。”女子的感慨点亮孔立昂内心。

“你是70 后吗?”孔立昂忍不住问。

“我比你说的稍大一点。”

“你是老师吧?”

“是的,心理学老师,我把教案落家里了,今天的课程很重要,不能取消。”女子说着下车上楼去了。

孔立昂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要把自己多年的苦恼说予这位老师,听听她的见解,回程还有半个多小时呢。

十五年前的广州,大姚揣着后妈留下的五十万元存单,带着同城好兄弟孔立昂闯了进来。“反正我没亲人了,带你出来见见世面,说不定我就是下一个大富翁!”孔立昂站在大姚身边,像一片长树叶,风吹来,翩翩有韵味。大姚稍矮,不到一米七五,比较敦实,不太懂浪漫的那种人。“瞧这台车,雪佛兰,八成新,我喜欢它的蓝颜色,租下来,以后你给我当司机,不用你操心业务。”“嗯。”孔立昂用嗓音轻轻应。

他们的广告公司门脸不大,雇了五个业务员,三男两女,其中叫夏小青的女生和他们是同城老乡,住乡下,面试时他们对老乡这个字眼儿很敏感。大姚训话:“你们要每天走访街区,找客户,把那些想做条幅的、小册子的、招牌的、喷字的……通通找回来,我们统一拿到工厂里去定制,用最低的成本价把东西做出来,送货上门。我们的成本价算一份的话,卖给客户的价钱翻三番,多挣的钱用来维持运营、交房租、支付你们的工资奖金,收不回来业务,意味着开不出工资、吃不上饭,公司不养闲人,业绩不佳,一个月后走人。不要怕客户嫌贵,他自己找到工厂去做,人家不会给散客成本价,关键他也跑不起路。”

夏小青机灵地转动黑色眸子,嘴角挂着灿烂笑意。她把头发分成两股,捆扎在脖颈两边,孔立昂怎么看那两股头发都像小白兔倒置的两只耳朵,白色连衣裙恰好显示出她的苗条和稚嫩。大姚有些担心,跟孔立昂小声说:“我怕她第一个被淘汰。”她的应聘台词萦绕耳边:“我只有爷爷、奶奶两位亲人,奶奶身体不好,全凭爷爷劳作挣钱养家,如今爷爷病了,我考上大学也不敢去念,只好跟老乡出来打工。”夏小青像一粒柔软的白米饭,掉进碗底,让尝过苦难的人明白该怎么办。

另外一个女生的业绩非常好,经常能弄来大订单,她画着半浓的妆容,既清纯又泼辣,和客户打情骂俏的,就把业务按住了。夏小青的确傻白甜,路走得最多,最勤劳,业绩始终不理想。有次她扶着居委会老大妈进来,七元钱一米的条幅,愣被讲价到五元钱一米,人家定制了三米,公司按规则扣留成本价和提成十四元钱,她只挣了一元钱,还搭进去半天工夫。大家拿“一元钱”取笑她。小姑娘噘着嘴躲一边吧嗒吧嗒掉眼泪,孔立昂过去递给她纸巾,大姚吼了一嗓子:“甭管她!”

半年的時候,他们小有盈利。大姚给三个男生叫了出租车,孔立昂照旧开车拉着大姚,后座坐俩女生,他们去逛大排档。天热,孔立昂打开车窗,风猛烈灌进车内,有钱的热闹感觉爽到心底。大姚一派志在必得,孔立昂眼力价十足,踌躇满志,两女生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风声打扰了孔立昂的听力。

夏小青喝多了,眯着月牙眼只管笑,孔立昂拿大长手扶住她的头,像抓小白兔一样。孔立昂开车不喝酒,大姚叫他先把夏小青和仨男生送回单位寝室,再回来接人,结果等孔立昂回来,只剩大姚了。

入秋遇到一份大订单,一家新楼盘铺天盖地搞宣传,需要大量彩页,预订款只给了一半,不够成本价,大姚看好这项业务,一咬牙,砸钱干吧。宣传单印出来,楼盘主管跑了,一屋子废纸和一个资金损失大窟窿堵上心口,半年白干了,再翻身不容易。夏小青揽收了一份美容院宣传彩册,由于价格被压得太低,从工厂里出来是纸片,没给压出折页痕迹,她三天没睡觉,愣是靠手工给折叠出来。大姚要裁员,只留两个业务员,另外一女生不用赶,自己走了,女寝取消。夏小青业绩倒数,必须离开。

夏小青哭了,哭着说着孔立昂听懂了,她挣的工资都邮寄给家里,她身上没有多少钱,离开公司没有住宿的能力,回家的路费也不够。

夏小青不停地哭,孔立昂心烦,他站起来说:“跟我走吧,我租的房子客厅有张空床,你先住下,等买了车票回老家。”

女老师回到车上,柔声细语的,孔立昂信心陡增,车子奔驰,孔立昂忍不住说出真心话:“我很想她,她把初夜给了我,我想她想了十五年,她过得很不好!最近我坚持一年半不敢给她打电话了。老师,我该怎么办?”

“你救不了她,你目前还没有这个能力,不论她多么不幸,她都必须自己坚强地面对命运,靠自己站起来。你对她的思念和过去千万不要让你妻子知道,你要学会保护和爱护你目前的妻子,不要让另一个无辜的女人受伤害。你越想念她,越要加倍善待你的妻儿。将来你若有能力,或许在资金上能给予她一定的帮助。

“你最好不要主动去联系她,让她把你当成救命稻草,那样你会伤害你自己的家庭,你们俩也不一定有好结果。你可以默默关注她。

“你不用试图忘记她,把她装在心里吧。你的想念包含了年轻的荷尔蒙冲动,随着岁月的流逝和你们年纪的增长、相貌的衰老,或许想念会被冲淡、化解。

“记住,就像两个不会水的孩子,一个落水,另一个好心跳下去救人,不但救不了,两个都会死。过好你自己,才是对自己对她最大的保护。”

李克勤颤抖、有力的歌声再度响起,孔立昂噙了泪水,继续上路。

第二类结局

孔立昂到加油站和晚班丁哥交接出租车。丁哥没来,丁嫂孤零零站在角落,阳光和阴影的界限把她劈成两半。

“我来取走老丁放在车里的东西,老丁不干了。”

丁嫂迎上来,脸色和话语涩涩的。

“丁哥怎么了?”孔立昂反应强烈。

“胃癌晚期,没得手术的必要了,我哄着他在家养着吧,不敢告诉他真相。”丁嫂忍着一腔酸楚。

孔立昂立刻想到丁哥郊区的小院儿,养了两头猪,一大群鸡。鸡顺着后院角门可以随意跑到后山上刨食儿吃,丁嫂“喽喽喽”吆喝,那些鸡,健步如飞,或者飞翔着,扑扑棱棱下了山坡,呼啦围过来一大群,乱撞丁嫂小腿,抢着吃木槽子里的苞米面拌山野菜。鸡肥硕,绿色饲养,每年能换不少钱。丁哥、丁嫂谈及此事,眼睑兜着惬意的闪亮。孔立昂恨自己家里怎么没有这营生。丁哥白天忙家务,晚间接孔立昂的班儿开出租车,他说:“挣点儿是点儿。”日子过得比孔立昂活泛。

不过丁哥有个习惯,干活儿猛,顾不上吃饭,经常带口干粮上车。出租车大修那次,孔立昂得机会坐在丁哥家院子里,哥俩“把酒话桑麻”,丁嫂骂丁哥“老不死的”,丁哥也不反驳。

孔立昂把夏小青的事情说出来,丁嫂拿眼睛剜他:“可不许让你媳妇知道!”丁哥举起酒杯一口闷,孔立昂喝得昏天暗地、满山萧瑟。

本文刊登于《海外文摘·文学版》2023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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