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游戏
作者 余同友
发表于 2023年8月

我是李明,一个手机游戏重度爱好者,主要玩儿的类型是机甲类与军事类,这个偏好可能与我从小身体孱弱有关,读小学时我经常被高年级同学以及街道上的男孩子欺凌。

那时,每天走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无异于一场历险,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群男孩子就从一旁的角落里闪出来,无声地站在我的身前或身后,然后,一个人上来捏捏我的脸,手一伸,让我交保护费。如果我动作稍微迟疑一点儿,就会立即被他们按在地下,用臭气熏天的破球鞋拨弄我的脸,像拨弄一堆垃圾,让我感到极端屈辱和绝望。

有一段时间,那群男孩子中,有一个大概是迷上了擒拿格斗,每次堵住我后,他主动提出让我跑,先跑十个数,数到十,他再撵我,要是我跑掉了便饶了我。我开始试图跑过,但那家伙速度奇快,他追上我后,左脚使绊,右手抄过我的脖颈,扼住我的咽喉,勒得我两眼先冒金星,后冒泪水。

而我总是在交出所有零花钱后,摸着伤痕与泪痕,对着远去的那些男孩儿暗暗诅咒,期待他们出门被车撞死,同时还成天幻想自己突然得到高人传授,一夜之间便拥有了一身高强的武艺,以一挡十,他们再来欺负我时,我三下五除二就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后来,我这个理想实现了,在游戏里。再后来,我这个理想在另一个空间也实现了,那就是满大街流行的剧本杀体验馆。

我入戏比较深,玩儿游戏除了让我圆了侠客梦和复仇梦,另外一个实在的收获是,让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儿。

我现在的女朋友刘蕾就是我在剧本杀馆里认识的,我们除了一起组队在虚拟空间打手机游戏,还玩儿一种我们俩独有的游戏,我们将游戏场景搬到了公共场合,比如,我们坐公交回家,如果路程允许,我们就互相随机认领人设,然后开始表演。

你可以这样欣赏我们的游戏:

公交车来了,我让刘蕾先上,我们俩瞬间成了陌生人。然后,待我上车后,便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了刘蕾的身边。

刘蕾故意做出愤怒的神情大声喊叫,你压到我的裙子了!

我呢,装出一副非常混不吝的样子,用手掏了她的胸脯一下,嘴里说,喊什么呢,你的裙子还占了我的位置呢,怎么着?

我蛮横的样子,无赖的举动,无一例外立马吸引了车上所有乘客的眼球,但就是没有一个人上前来阻止,相反,我看见他们眼里流露的是兴奋、期待,整个车厢里的肾上腺素浓度估计落个火星就能点燃。

那你站起来,刘蕾继续大声喊。

老子起不来,我拿腔拿调地说,要不,你扶我起来?

刘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扇了我一耳光,耳光响亮,这些情节都是事先没有设计的,全凭我们俩临场发挥。

说真的,我当时也被刘蕾的耳光扇得停顿了片刻,接下去该怎么演呢?我像一个话剧演员,突然忘记了台词,愣了两秒钟后,我忽然笑了,笑得胸脯都起伏如大海了,然后,我一把抱起刘蕾,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的嘴唇贴在她的脸上,而刘蕾呢,顺势将她的双手搭在我的脖子上,闭上眼,享受着我的亲吻。

我们贴着脸,旁若无人,这突然的转折,先前围观的人目瞪口呆,就在他们惊讶的眼神里,我们到站了。我和刘蕾手拉着手,下车了,看着那些可怜蛋在车里还在不断地向我们观望,我们不由大笑,相互击掌说:耶!成功!

有意思不?

当然有意思。

好玩儿不?

当然好玩儿。

但现实比游戏残酷多了啊,我现在遇到了现实的麻烦,那就是,刘蕾天天逼着我和她结婚。我现在才明白,女人是做不了长久游戏的,她们总认为游戏是假的,她们也不理解,离开游戏的世界,我就什么也不是。我当然不想和她结婚,不仅仅是不想和刘蕾结婚,我也不想和任何别的女人结婚,和她们结婚太麻烦了,不如在游戏里结婚呢。刘蕾给我的麻烦越来越大,不玩儿游戏的时候,她也经常出其不意地打我一“耳光”(我这里指的不是那种实质性的“耳光”,而是精神性的“耳光”,可对我来说,其暴力性是一样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哭喊着,要我娶她,这可不是游戏。

刘蕾成了我的问题。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游戏界有句话——一切问题皆可游戏。那么关于刘蕾的问题也应该在游戏中得到解决。不久之后,我接到了一个剧本杀体验馆的邀约,让我为他们写一个剧本杀的剧本,这更让我找到了解决问题的灵感。我不想将这个过程称之为杀人,而更愿意称之为游戏。

那些游戏太过时了。李根扔掉手机说。

张明不说话,他在模仿李根的样子,一条腿弓在路边的铁栏杆上,另一条腿绷直了,而与之适配的两只手,一手在腰间撑出一个三角形,另一手握拳,平放胸口,这是个攻防皆备的姿势,如果要逃离,就迅速一蹬腿,如果要进攻,则在挥拳的同时,一脚紧跟着踢上。

孙俊说,是太过时了,狙击手个个笨得像只熊,我一枪能直接把他们串成羊肉串儿。他也扔掉了手中的手机,不同于李根扔到了军便服的口袋里,他是扔到了背后的军绿色双肩包里。离开了两个手机屏幕散发的微弱光亮,街心公园这处紫藤长廊便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正在盛开的紫藤,一串串地疯狂地排泄着它们的古怪的香气。

李根看着他们俩,嘴角撇了下,忽然向着虚空冲出了一拳,有个不过时的,你们敢玩儿吗?

张明和孙俊齐声说,就等着呢,总统,下令吧。

他们俩知道有个美国总统叫里根,和李根一个音儿,那个里根管美国,这个李根管他们这个“新骑士军团”,所以,李根就成了当然的总统,而他们俩呢,张明成为一军长,孙俊成为五军长,別的军长呢,他们没见过,都在李根的“新骑士军团”微信群里。那个群有十来个人吧,但常组队参战的就四个人:总统,一军长,五军长,还有一个微信名叫“天使之翼”,女的。

他们四个刚刚玩儿了一局,但李根提前结束了战斗,并支走了天使之翼——她的本名叫刘婷。

刘婷不太乐意,她正玩儿得起劲呢,她拉着李根的手,摇晃着,不嘛,不嘛,再来一局嘛。

李根摆脱开天使之翼的手说,别闹,我接到新任务了,修身悠万事,国家为大啊,你先回吧。他拍拍刘婷的脸,立即转身,猫腰,离开他们先前坐着的亲水平台,射向公园中央的一处高地,紧随其后的,是一军长与五军长,按照同样的姿势,以“之”字形散开,前进,消失在刘婷的视野之外。

李根说,你们能保证完成任务吗?

张明和孙俊对望了一眼,说,总统,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好,李根一拍手说,这个行动代号“斩鸟行动”,记住,这是一次真正的国家行动,务必一招杀敌,不留一丝痕迹。

刘婷是在去年夏天才和李根认识的。

那是个周末,头天晚上,刘婷就约了同宿舍的室友夏星去玩儿剧本杀。刘婷和夏星约的时间是十点,她们在学院北门的一家新开的剧本杀店里见面。约那个时间点,主要是因为刘婷晚上要上四个小时的班,她从上学期起,就在学院旁边的宝灵观步行街一家叫丹枫白露的服装店站店,站一个小时店家付她15元钱。

刘婷身材不错,又挺会打扮,她到店里站店,主要任务不是收银、理货,而是换上店里的时装,高跟鞋,皮衣,露脐背心,裹身裙,套上以后,立马显现出她可爱的腰身、俏丽的脸庞、火辣的三围,在一排排服装中间穿梭往返,以吸引那些同样认为自己可爱、俏丽、火辣的小女生们。刘婷觉得自己像是一尾热带金鱼,身上披着五彩,游弋在一群没有色彩的鱼们中间,穿着高跟鞋,走动四个小时,她一点儿也不觉得累,还常对着店里的镜子自拍,从各个角度填满朋友圈里的九宫格,收获一堆堆的赞美,这样美着就把钱挣了,多好的事。

那天晚上店里生意火爆,刘婷比往常下班迟到了约一个小时,夏星等不及她,就先进去选剧本了,她打电话告诉刘婷自己的包厢名称。因为急着和夏星碰面,刘婷跌跌撞撞地赶到剧本杀馆,瞄了眼那个包厢名,便一头闯了进去。眼前是个密室,有点儿暗,影影绰绰地立着几个模糊不清的人,她大声喊,夏星,星!

灯光突然亮了,刘婷吐了吐了舌头,她这才知道自己跑错了房间,她和夏星选的是民国剧本,她的角色是青楼女子小凤仙,任务是帮助蔡锷逃离追捕,选小凤仙,只是因为夏星选了老鸨那个角色,夏星那个臭不要脸的,她说她的人生理想是做个老鸨,刘婷觉得太搞笑了,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就在线上选了这款。

本文刊登于《海外文摘·文学版》2023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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